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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30日
在西安过年
○ 张旭升
  一早就听说大兴善寺今日施粥,人们兴冲冲地拥去排队领粥,恍悟今日已是腊八,西安的年味,正从这洋溢着人们兴奋劲儿的腊八粥的甜香里,一丝一丝弥漫出来。人们排起长龙,不为别的,只为虔心等待那一碗象征吉祥的腊八粥。伴着悠长绵延的诵经声,袅袅佛音,传递出大地人间的慈悲与仁爱。相传,腊八是释迦牟尼佛的成道日。这一日,佛寺取香谷果实造粥,以供佛。这习俗从北宋周密《武林旧事》的记载里走来,历经千年,依旧温热。
  清冷的冬日清晨,也因着人们的聚会,多了一抹温情和暖色。人人心底升腾起的,多是对于来年好生活的盼头。而寂静的大地,如同干枯的玉兰树杈鼓鼓孕育着嫩苞,一旦一丝春风归来,便竞先绽出繁盛的花。街市上,办年货的人多了起来,糖果、年画、新衣……家家户户扫尘除垢,迎接新年。想起杜甫《腊日》的“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雪已消尽,暖春有望。只是杜甫心中的大唐气象已摇摇欲坠,波动心绪的不过是归家一醉、家人团聚的渴望。而今的我们,在这碗粥里尝到的,多是红豆的软糯、绿豆的剔透、红枣的甜蜜、莲子的清香。每种食材都是生活的馈赠,混在一起炖煮,煮出每个人生活的五味杂陈和浓情蜜意。
  虽然冬日萧瑟,但南门早市上的小吃摊,却红火得紧。一家我常去的肉丸胡辣汤摊位上,早晨七点,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正麻利地往碗里舀汤。见我来,她抬头一笑,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学校放假了还没回去啊?”我点点头。她没多问,只往我碗里多舀了几个肉丸,又加了一勺油泼辣子。那汤,浓稠滚烫,胡椒的辛辣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混着白菜、土豆的软糯和筋道的肉丸,一下子就把我空落落的心给填满了。我坐在小凳上,看着人们或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走过,或悠闲自在地品尝美食,心里忽然觉得,这异乡的年,似乎也并不那么冷清了。
  夜幕下的回民街,青石板路被踩得发亮,两侧的店铺,灯火辉煌。烤羊肉串的炭火,“滋滋”地响着,孜然的香气,混着羊肉的焦香,霸道地钻进你的鼻孔。我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听着天南地北的口音,闻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空了很久的心里竟生出一种实在踏实的喜悦。
  一个人待久了,想着来人多的地方凑凑热闹,染染人间烟火气。逛完高家大院,走出种着竹子的后花园侧门,从明清历史的家族秩序穿越回繁华现代的随意开放,我思绪翻飞。来西安十多年,漫游回民街的机会却寥寥无几。看到几家老字号泡馍店,也学着老西安人的样子,把两个白吉馍,细细地掰成黄豆大小的碎块。掰着,掰着,心思逐渐平静下来。我将掰好的馍交给师傅,他抓一把切好的熟牛羊肉铺在上面,加上粉丝,用滚沸的浓汤反复浇溢,最后淋上一勺明油。端上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我配着糖蒜和辣酱,一口一口地吃着。那馍,吸饱了汤汁,筋道入味;那肉,酥烂醇香;那汤,更是鲜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我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那温热从口腔一直蔓延到全身。我想,这大概就是西安人所说的“舒坦”吧。这舒坦,不是大鱼大肉的奢侈,而是这一碗热汤、一块掰碎的馍,所给予人的最质朴的满足。
  环城公园里,几个老人,一把板胡,一面小鼓。一位穿着旧棉袄的老者,清了清嗓子,开口一句“王朝马汉喊一声”,那声音,苍凉、高亢,像从千年的黄土塬上刮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挣不脱、甩不掉的劲儿。周围听戏的人,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像我这样的外乡人。他们听得入神,有的跟着摇头晃脑,有的在小声跟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吼秦腔”。那不是唱,是吼,是把自己的一腔热血、满腹心事,都在这古老的调子里吼出来。在这苍茫的吼声里,才明白自己原来与这座城,有着血脉上的勾连。吼几声吧,把这些年积存在身体里的委屈、无助、伤感统统传送给这旷辽夜空,它们包容得下所有悲喜、离聚。
  夜风有些冷,城墙上的灯,却亮得晃眼。永宁门前,巨大的“龙凤呈祥”灯组,流光溢彩,那龙鳞、凤羽,在灯光的勾勒下,仿佛要活过来,腾空而去。我顺着马道慢慢走,脚下是千年的青砖,头顶是现代的霓虹。一串串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护城河的水,似是结了薄冰,映着城楼的倒影,碎成一片迷离的光。远处,是城市璀璨的万家灯火,近处,是游人如织的笑语欢声。我扶着冰冷的垛口,看着这古老与现代交融的景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城墙,它见过金戈铁马,见过丝路驼铃,如今,又看着我们这些平凡的人,提着花灯,笑着,闹着,在这上面走过。它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立在那里,用它的厚重,包容着一切的变迁。
  上午去菜市场,买了牛肉和韭黄,准备晚上回家包饺子。天气虽好,却冷得厉害。提着袋子的手被冷风割得生疼。菜市场两头是通透的,整个市场里没有暖气,滴水成冰的日子里,菜贩们起早贪黑,很早就从批发市场带来一天的菜品,摆上货架售卖。菜市场也正是因为铺满了新鲜诱人的食材,才颇具生活气息,让光顾的人满心喜悦、踏实。
  我选了牛肉放在玻璃柜里的那家。肉很新鲜,甚是诱人。转而,我在蔬菜摊上买了一把韭黄。卖菜的老板称完韭黄说九块钱,我扫了微信支付。忽然想起之前妈妈买菜的时候,总是要问什么东西多少钱一斤,往往还要问好几家价钱,比对了谁家的便宜,才在谁家买。而且小时候也很少吃韭黄牛肉饺子,因为妈妈总说韭黄贵。我付了钱看着一把韭黄,不知道九块钱是贵还是便宜。想象着如果是当年的妈妈,是不是不会用九块钱买韭黄,而只是选买别的菜。或者,还是会因为过年奢侈一下,给孩子包一顿牛肉韭黄饺子。
  因为冷,这次的菜市场之行,让我颇有小时候和爸爸赶集的感觉,也让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冬天还是原来的冬天;生活,也或许还是原来的生活。像妈妈一样,为了一把韭黄反复比对价钱的人或许还很多,只是这些年我活得过于理想化,也因此,反而没有了当年生活的那种参与感和喜悦感。
  我常想象自己可能扮演的另一个社会角色,在不同的行业,做不同的工作。然而,一个人的一生,只能活一次,过往的种种都将留在生命里,成为不可磨灭的痕迹。前路歪歪扭扭,方向若明若暗,未来并不明晰。我还是要走在这条唯一的道路上,就像菜市场的路,尽管坑洼不平,水渍溅脚,还是要毫不犹豫地迈过去。
  饺子,是北方春节最有代表性的节日食品。过年包饺子,不仅在形式上有讲究,摆放都有规定。俗语有:“千忙万忙,不让饺子乱行。”大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吃饺子,是取“更岁交子”的意思。因为白面饺子形状像银元宝,一盆一盆端上桌,象征“新年发大财,元宝滚进来”的寓意。而今一年到头可以随时吃饺子,以前很多节日食品现在都成了日常食品。但除夕的这一顿,终究是不同的。那里面,包着对过往一年的回味,也包着对新的一年的期盼。
  远处,阵阵鞭炮声传来。我紧了紧衣领,心里却觉得异常的暖和。这异乡的春节,让我对这座城,有了一种新的理解。它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也不是历史书上的几行文字。它是活的,有温度的,有呼吸的。它用它的文化、它的美食、它的温情,包裹了我,让我这个外乡人,也找到了家的感觉。忽然明白: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曲江池湖边的步道上,游人摩肩接踵。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互相搀扶的白发老人,更多的,是穿着汉服的年轻人。姑娘们穿着齐胸襦裙,披着斗篷,云鬓上插着步摇,在寒风中,裙裾飘飘,顾盼生辉。她们走在现代的街道上,却仿佛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没有一丝违和感。一个穿着圆领袍的少年,从我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他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那灯,是用纸糊的,透出朦胧的光,温暖而古老。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动。在这座城市,传统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而是活在年轻人的衣袂间,活在他们含笑的眼睛里。
  快节奏的生活挤压了年轻人一切与仪式相关的生活方式,遗留的民间传统习俗多成了商业化节日的狂欢和表演。习惯了在钢筋水泥中享受孤独的人,或许只能遥遥地向窗外逐渐繁密起来的烟花致敬,致敬明年的风调雨顺、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