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墨水瓶做的。找来一个空墨水瓶,灌满煤油,瓶盖处放一枚铜钱,棉线搓的灯芯穿过钱眼,浸在油里,小半截探出头来。火柴一划,“嗤”的一声,豆大的火苗便颤巍巍地亮起来了。那光是橘黄的,柔柔的一团,刚好能晕开炕桌那么大一片暖。灯芯有时会“噼啪”轻响,溅出极小的火星,旋即灭了。灯罩是没有的,火苗便总微微地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拉得老长,像是夜的呼吸。
母亲就坐在这团光晕里,靠着炕墙。白天,她是黄土坡上的一阵风,灶台前的一团火。只有在夜里,在这盏灯下,她才完全属于我们兄妹。她并不识字,肚子里却装着许多老辈传下来的故事。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像灯焰一样暖。她说毛野人的故事,说两颗麻子“倒”媳妇的故事,说梁山伯与祝英台,说到祝英台跳进坟里,两只蝴蝶飞出来时,妹妹会“呀”地叫出声;我则盯着那跳跃的灯焰,恍惚觉得那两只蝶儿,正绕着这微光起舞呢。许多年后,当我在书本里读到这些故事的白纸黑字,心里蓦然响起的,仍是母亲那被灯光浸润得温软的嗓音。文学的种子,大约就是在那时,被这如豆的灯火,悄悄焙进了心里。
更多的夜晚,是没有故事的。母亲就着那点昏暗的灯光,纳她的千层底。针尖在头皮上轻轻一抿,穿过厚厚的布壳,发出“嗤——啦”的、绵长而扎实的声音。麻绳抽紧时,会带着一种短促的顿响。这声响极有韵律,一声接着一声,不紧不慢地,成了我们最好的催眠曲。我看着母亲的手,那双在白天抡锄头和面团的手,此刻捏着细小的针,在昏黄的光里穿梭,精准得像在描画什么神圣的图案。灯焰把她的影子投在窑洞的弧顶上,巨大而安详。我们兄妹脚上穿的,全是这一针一线里长出来的。有时家里实在紧巴,母亲会多做几双,纳得格外密实好看,卖给镇里或者村里一些不会做鞋的人,以此换点面钱。我们便知道了,那麻绳抽紧的每一声里,都绞着沉甸甸的日子。我的作业,自然也是在这灯下完成的。课本摊开,脸几乎要凑到灯苗上去。灯光实在太暗了,字像是躲在阴影里,需要努力辨认。写久了,眼睛会发酸,便抬起头歇一歇,目光无处可落,最后还是回到那朵颤动的火苗上。它那样小,那样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可它又那样执拗地亮着,直到煤油耗尽。第二天早晨洗脸,常常发现鼻孔里有一抹黑——那是灯烟熏的。蜡烛也有,比煤油灯亮堂得多,也贵得多。除非年节或紧要事,是舍不得点的。煤油灯的烟,便成了那些夜晚无声无息烙在我身上的印记。这样的日子,结束在一个平平常常的黄昏。
村里要通电了!大人们忙活着拉线、装灯头,我们小孩就跟在电工后面跑,看着那根神奇的黑线,从村口一直爬进我们家的窑洞。电灯拉亮的那一刻,我们都愣住了。那么白,那么亮,一下子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连墙上岁月的裂纹都一览无余。我们欢喜得疯了,白天里也要跑去拉几下开关,“啪嗒”,亮了;“啪嗒”,灭了。那清脆的声音,像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晚上,我在前所未有的明亮光线下写作业,纸上再无阴影,笔下无比顺畅。我忽然想起那盏煤油灯,它被移到了窑洞角落的杂物架上,静静地蒙着灰。
往后的日子,像被电灯照亮的前路一样,飞快地奔涌。我穿着母亲最后纳的几双布鞋,走过镇上的小学,县城的考场,走到了更亮、更远的灯火里去。煤油灯,连同它照亮的那段岁月,似乎真的被遗忘了,遗落在窑洞最深的角落里。
可是,不知怎的,这些年,人到中年,看遍了城市璀璨如星河的不夜灯火,心里却总觉着,有些空旷。那太亮、太整齐的光,照得见一切,却照不进某些角落。于是,在某个加班的深夜,或是偶然停电的片刻,那点橘黄的、会呼吸的微光,便会从记忆深处幽幽地浮上来。我忽然明白了,它从未熄灭。
那用铜钱压着灯芯的笨拙,那被烟熏黑的鼻孔的微痒,那麻绳穿过布底的钝响,那故事讲到尾声时的温柔停顿……所有这一切,都被那朵小小的火苗,焙成了我生命里最初的、最恒久的暖色。它不够亮,却足以让一个孩子看清母亲眼里的慈爱;看清文字背后的悲欢;看清艰难日子里,那双纳鞋底的手所紧攥着的、不肯松动的希望。
如今,我脚下穿着轻便的皮鞋,走在平坦光滑的路上。但我知道,我最初学会站立和行走的力量,是从那千层底上,从麻绳勒过的、深深浅浅的针脚里生长出来的。而点亮我漫长路途的,最初也并不是后来所见的一切日月星光,只是那盏墨水瓶里,一盏颤巍巍的、橘黄色的、煤油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