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将尽,同事鸿星在微信群里说:“周末我老丈人家杀过年猪,需要买肉的联系我。”一会儿工夫冒出十来个人,都嚷嚷着要去买肉。接着他又撂下一段话:“大家早点去帮忙按猪,杀完猪吃庖汤,打平伙!”
鸿星的老丈人家住在南山深处的一个村子里,离县城有三十里地。这些年大家都去那儿买肉,可能是苞谷喂养的猪,猪肉吃起来让人放心,口感也更加纯正,大家这才冒着严寒,舍近求远地赶过去。
记得小时候冬至腊月间,杀年猪是乡村的一大盛景,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连猪儿的嚎叫声也是美妙的,一年中最美好的光景就要来到了。杀完猪,就有庖汤可以吃了。早先村里有贵生和水金两个杀猪匠。杀猪也是一门手艺,杀猪人就是匠人,文明一点叫作屠夫。谁家里要杀年猪,先要去请杀猪匠。定好了日子,派人去拉回杀猪的木案和汤猪的木筲(汤猪的扁圆形木桶)等用具。主家请左邻右舍来帮忙,立灶的,挑水的,烧火的,绑扎木架的,大家各就各位忙得不亦乐乎。杀猪匠们保持着手艺人的那份矜持,叼着烟卷,提着自己的家伙什,总是姗姗来迟。等杀猪匠到了,大伙儿合力把肥猪从猪圈里拽出来,按倒在木案上。杀猪匠瞅准了时机,将刀子捅进声嘶力竭的肥猪脖子,猪血随之喷射而出,主家赶紧用放了盐的盆子接住,这将是一道美味。
水烧开了,等待着贵生他们来兑水。兑水是个技术活,手指头就是温度计。水温太高,猪皮会被烫得鲜红,人家以为是瘟猪肉。水温暾暾的,猪毛褪不干净,毛刺刺的,主家满脸的不高兴。对水很关键,贵生和水金的手反复在木筲里荡来荡去,不敢马虎大意。
贵生平日里总是满脸油光,好像从猪身上揩了不少油。别看他说话细声慢气的,眼睛里却有一抹凶光,让人看了畏惧。他下起手来一点也不含糊,手腕狠狠地按住狂躁的猪儿,然后一刀毙命。水金命里五行缺金,家里穷没肉吃才学得杀猪这门手艺。他人邋遢爱喝酒,酒壮怂人胆,借着酒劲压住嗷嗷乱叫的肥猪,然后一刀捅进去,血溅出几丈远,直呼痛快。不过他也有失手的时候,刀子刚捅进去,猪儿奋起身来挣脱按压的人手,狂奔而去,鲜血流尽后才倒地而亡。更玄乎的是贵生遭人暗算,下了蛊。在木筲里已经烫得浑身雪白的猪儿,竟然从筲里跳出来,还了魂,大摇大摆地走出院子。吓得主家和贵生脸色发白。最后点了三炷香,烧了一沓纸钱,猪儿才轰然倒地。赶紧把猪儿挂上架,开膛破肚,大卸八块,草草收场。
贵生有一个癖好,汤猪时专取二师兄脖颈上的鬃毛,它们刚硬、扎实,薅草一样一揪一大把,积少成多,卖给镇上的手工社做成毛刷子。他杀完猪猪尿泡也要悄悄拿走,拿回去装了酒米蒸熟给小儿子吃,据说能治尿床之疾。水金不喜欢收集猪鬃毛,也不要猪尿泡。他嫌麻烦,嫌有一股腥臊味。
猪烫得差不多了,架在木筲上,身子软绵绵的,毛孔收缩,毛根未净,这时候要吹猪了。在四个蹄子上割一个小口,杀猪匠要用力将猪儿吹得身体膨胀,吹完后用一根细绳子扎紧,防止泄气。贵生每次吹猪,挣得脖子脸通红。水金嘴劲大,往往是一气呵成。这时候猪儿看上去白白胖胖的,毛孔放大毛茬突出,众人齐下手,连攒带刮,把猪儿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接下来,大家伙儿把收拾干净的猪儿挂上架子,两番上架落架之后肥猪被开膛破肚,分割成了两大片,接着还要分割成大大小小的肉块。也有主家要求割“方肉”,以备过年走亲戚专用。所谓的“方肉”,一般要求二斤左右,肉块方正、肥瘦适中。大了有些奢侈,小了有失颜面。杀猪匠们手上自有分寸,斤两拿捏得恰如其分。
杀完年猪,收拾完摊子,晚上要请乡邻们和亲朋好友吃庖汤席,席间欢声笑语、乡情融融。自家地里的菜蔬新鲜充裕,厨房里热火朝天,香气弥漫。红烧肉、时蔬炒瘦肉、白菜萝卜熬肉,美味又实惠。猪血豆腐用酸菜和蒜苗炒过,妥妥的一道好下饭菜,大人小孩都喜欢。贵生和水金与年长的老人被请到上把位坐下,接受众人的敬意。这是他们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刻,也是乡村最为鼎盛的时期。许多年后,杀猪匠们垂垂老矣,贵生早早随二师兄上西天取经去了;水金依然爱喝酒,走起路来直打蹿蹿,杀猪再也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了。年轻一代的大黑和小五接了他们的班,不过村里杀年猪的人家已经寥寥无几。现在大黑和小五已经无猪可杀了,大黑去屠宰厂批发猪肉回来,在村里摆摊卖肉。小五考取了分割师的资格证,在县城一家大型超市里把猪肉分割得更加精细、精致。
如今的庖汤宴,没有了从前乡村杀年猪的那种自然之趣,充满了浓浓的商业气息和娱乐氛围,成为一场名副其实的网络盛宴。想起从前的庖汤宴,既有庖厨的享食之乐,也有乡村人家的浑厚之味。它是家长里短的人情唱和,是昏昏灯火下的盈盈笑语。
南山归来,猪肉腌上,让它们与时光沉淀、融合。年关更近了,生活有了希望,时光也更加有了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