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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1日
大颡
○ 郭发红
  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经常围着一个穿着红兜兜的男娃起哄:“大sá有宝,跑到北京赛跑,大sá栽一跤,拾了个大刀,撵得撵得杀老高。”男孩后来叫什么名字已经记不准了,当时只觉得他的头较同龄的孩子要大一点,我们就喊他“大sá”。至于“sá”字怎么写,谁也不去过问,也无人纠结。因为大家心知肚明,“sá”就是头,每个人都有。
  上了学,一老师批评学生总有口头禅,譬如:“红鼻子六怪,见啥都爱;鸡沟子马sá,见啥都拿。”我就举手,大声提问:“老师,马sá的sá怎么写?”老师瞪了我一眼,撂出一句话:“我看你就是个瞎瞎锤锤!”
  再后,听老人讲:“吃面喝面汤,胜似问单方;吃面不喝汤,大sá细脖项。”我回家查字典:颡读sǎng,指额头。我又马上向本村一个老先生请教。老先生慢条斯理地说:颡的本义指额头。孔夫子及我们的黄帝先祖,他们的额头高耸饱满,所以叫“隆颡”。但额头长在sá上,以额代sá,合情合理。更何况古书上写的明白,有些地方把头叫额,有些地方就叫颡,咱们这一带念sá。看着我频频点头,老先生突然想起了什么,忙拉住我的手,有点难为情地说:我那个侄娃子——你的老师,他说的“马sá”的sá也就是这个字。老先生捋捋胡须,继续传道:《周易》八卦之“震”,“其于马也为善鸣……为的颡”,“的颡”指的就是白头大马;我们秦腔戏行当中把净角就称黑颡(sá),也叫黑头。
  难得的是读到两首唐诗,不仅有称头为sá的“颡”,更是出现了“大颡”。
  一首是杜甫途经长安潏水而创作的寓言诗,歌颂义鹘为苍鹰报杀子之仇、勇斗白蛇的侠义之举。诗有:“斗上捩孤影,噭哮来九天。修鳞脱远枝,巨颡坼老拳。”这是说,猛鹘高飞盘旋,呼叫着从九天而下。那长蛇一下子从高枝上掉下来,而它巨大的头已被猛鹘的铁拳(鹘以翼下劲骨击物,犹人之用拳)砸得碎裂。这里“颡”便指蛇头。
  另一首是李颀的赠别诗《送陈章甫》。李颀曾任新乡县尉,地近洛阳,自称“洛阳行子”。友人陈章甫曾在河南的郑国故地居住,李颀称他“郑国游人”。两人心灵相通,惺惺相惜。诗有:“陈侯立身何坦荡,虬须虎眉仍大颡。”大意是,陈章甫老兄立身端正襟怀坦荡,他龙须虎眉宽额大头分外显得气宇轩昂。看来,李颀、陈章甫是一对“大颡”,他们有着据理力争、“不肯低头”的愣娃精神,有着浓郁的故园情结,有着看轻世事却看重朋友的鸣鹤之应,更有着不委曲求全而自持、“虬须虎眉仍大颡”的“大颡”精神。与李颀享年一样却小他11岁的李白,是否发扬着李颀、陈章甫他们的“大颡”精神?李白诗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似可佐证。
  关中方言大颡(sá),本义指人头大,也含有易受人欺侮、傻大头等贬义,更代表一种肯吃亏、踏实干事、以苦为乐的精神。
  回溯《诗经》,类似“大颡”的描述有两处。一处是《小雅·苕之华》之“牂羊坟首”,一只母羊饿得皮包骨头,身体瘦小而显得羊颡更大了。诗人以此反映荒年饥馑的惨象。坟首即大颡。另一处是《小雅·鱼藻》之“鱼在在藻,有颁其首”,大意是鱼儿游在水藻中,不见尾巴见大头。诗人以鱼戏藻间比兴周王在镐京宴饮的情景。有颁即颁颁,头大的样子。
  言及于此,需要补充一句话以回应开头:我们渭北家乡一带,把小男娃称作“宝贝疙瘩”,再简单点,就一个字——“宝”。可以想见,孩子初长,发育较快、变化显著的还是头部,可谓颡是越来越大,娃是越来越聪明。当然,未来不可限量,已不仅仅是“大颡”或“大颡”精神的希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