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小寒大寒,冻成一团。”
但最冷,还数小寒节气。小寒几乎与“三九”相撞了。
我懂得“三九”这个概念,并不是因为语文老师。
那时,有线广播里反复播放一首高亢的歌:“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三九严寒何所惧,一片丹心向阳开……”
《红梅赞》是阎肃老先生写的。
后来我和老先生见了一次面,也是唯一的见面,竟就在一个“三九”严寒天!
“三九严寒何所惧” —— 广播上唱的总比说的好听。我们单薄的身体又怎么可能何所惧呢?
挤暖和需要吃饱(肚子里是咣当咣当的稀饭),晒太阳(西北风乱窜的室外晒太阳也没用),装满粗糠和草木灰的铜脚炉还能给点力(但时间不会太长)。
御寒的最佳办法是给身体加油——多弄点吃的东西塞到胃里。但哪里有吃的呢?
树上没吃的,野外没吃的,河里没吃的(封冻了)。有一年,因为歉收,父亲规定,一天只吃两顿。
吃两顿饭,就没力气出来和小伙伴们捉迷藏了,总是早早上了床。
父亲还教育我们:“没钱打肉吃,睡觉养精神。”
睡觉是能养精神的,但饿着肚子的我,越睡越精神,一点也没睡意,耳朵竖得老长,像是一根天线,接收着屋外各种各样的声音,并从接收的声音中分辨出声音源头。许多奇怪的故事被我想象出来了,后来又消失了。
我躺在向日葵秆搭成的床上,稻草在我的身上发出幸灾乐祸的声音,我从肚皮这边摸到了后背。
但有一年,也是“多收了三五斗”的那一年,稻子丰收,整个冬天我们家都是一天三顿。
小时候的冬天雪天多。
丰收那年的三九严寒天也在下雪。
父亲喜欢下雪,冬雪可利第二年的丰收呢。因为高兴,喜爱黏食的父亲建议煮一顿糯米菜饭!
虽然母亲对父亲这种败家子的决定颇有微词,她还是采纳了父亲的建议:洗菜,淘米,刮生姜皮(父亲坚持要加生姜丁)。
这顿糯米菜饭是在父亲的指导下完成的,先炒青菜,再放糯米,慢火烧沸,焖一小会,再加烧一个稻草团,待这个稻草团烧完了,糯米饭的香味就把我紧紧地捆住了!真的是捆住了!
我忘记了很多挨冻的日子,也忘记了很多挨饿的日子,但永远记得那年小寒节气里的这顿盛宴——糯米菜饭。
这顿盛宴的尾声,母亲把糯米菜饭的锅巴全部赏给了我。
后来上了大学,我去外语系的同学那里玩,看到他们的课表。他们有泛读课,还有精读课。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讲这些课,但对于我而言,那顿贫寒人家的盛宴上,我于糯米饭,是泛读课;我于糯米饭的锅巴,则是精读课,我是一颗一颗地嚼完的。
嚼完之后,我有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我是生怕那些被我嚼下去的锅巴们再次跑出来。还有,我全身暖和和的。
现在,想起这场四十年前的盛宴啊,我全身还是暖和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