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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7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6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24)
○ 张炜
  他长时间想着那个光滑的假肢:由久经风雨的陈年梧桐做成,木质轻盈且不会变形。就为了冒死搭救自己,老人第二次失去了左腿,好在这次可以替换。为了觅得一根足以配上老人的好梧桐,他和西营的仆人四处寻索。老人在木工房里亲手为自己打造这条义肢,用上了全部的心思。在舒莞屏看来,它最终成为一件完美的神物,以至于有了体温和扑扑脉动。还记得最后的工序:先是细细打磨,搓脚石揉砺,玻璃片刮擦,而后用手掌一遍遍抚摸。那是他第一次从南国返回舒府和西营,也是第一次历险之后。他亲眼看到吴院公倚仗那条梧桐腿,不无艰难地移动,终能跨上马背。不过老人一旦骑上这匹栗色大马,整个人就完全不同了,没人看出是一位伤残老人。那次离家,老院公亲自押送一辆轻快的骡轿,一直将他送到胶莱河边。
  冷大人再次出现仍然是一个深夜。他还是从那条长廊进来,好像消逝的三天里,人一直近在咫尺。原来界河之东发生了一件“大事”:一支投来两年之久的山匪哗变,不仅杀死了老营派驻的部将,而且掠走几十条来复枪。叛匪自海边防地向南,接近山地突然东折,渡过界河,与另一支山匪会合。这场阴毒的计划谋划日久:先是由岛上的旗营坐探买通总兵,使用了大把金条。令舒莞屏不解的是,既为山匪,必为清军所剿,为何二者又能够互通款曲?确凿无疑的只有一件事:冷大人于至危之时坐镇大营,由六大将军之朱砂滚子万东部全歼叛军。
  这一夜冷霖渡闭口不提腥风血雨之路,依然吟吟含笑,叫着“ 公子”,共饮上好的咖啡。像过去一样,冷大人在杯子里加少许奶精,而舒莞屏只喝清咖啡,两人都不加糖。“我本来邀你去赏藏画,可惜耽搁了。这都怨我把你领到了‘山河’面前,所谓功名误人,江山忘义,我们所言过于沉重了。该是轻松悠闲的时候了。我们今夜何不去那里看一下?在这个岛上能与我共赏这些宝物的,大概也不会超过三两人了,实在可惜! ”
  没等舒莞屏应答,冷大人已经起身。这次没有穿过那条长廊,而是去了琴房。在那扇一直封闭的小门跟前,冷大人旋动了几下。门后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冷大人击掌三下,一道微弱的烛光由远而近。那个瘦削的男子手持烛台走在一旁。烛光洇不透重重夜色,只能照见一丈方圆。走入方形长条形以至多角形的几个房间,有的空无一物,有的积满书函和木匣、陶瓷器皿,还有形状特异的兵械如弓弩之类。一种古木和铁锈掺杂的气息时浓时淡。这些房间终能相通,由一道道门和长廊串连一起。
  来到一个稍大的厅堂,这里烛光灿烂,让舒莞屏一时难以适应。他凝视壁上,不由得发出“啊”的一声。原来这里全是西洋画作,大小不一的画幅挂满四壁。“拉斐尔,伦勃朗,喏,这些名字公子不会陌生。”冷霖渡嫌光线不足,特意取过一旁男子手里的烛台,端到画前。“我在同文馆那里都不曾见过。这么多!冷大人,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也不敢想!”冷霖渡把脸转向他,像看一幅画:“公子受骗了。它们大半不是真迹,是摹制品。可惜画者本人也无缘见到原作,因为那是不可能的。唔,真品也有,它们不多,可也足够让人欣慰了。 ”
  整个厅堂四壁,三面是摹绘品,一面是原作。舒莞屏分辨不出二者,只觉得色泽笔触并无差异,特别是在时光中沉淀的某种难言的内质,似乎完全相同。他钦佩那个绘制者,忍不住问此人是谁、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冷霖渡苦笑:“ 照葫芦画瓢,终归小技耳。你之赞许令人汗颜。那个胆大妄为者不是别人,正是本人。 ”
  舒莞屏忍住讶异。对方口气归于平淡,转脸看壁上的一幅画。舒莞屏想让深深的惊诧隐伏下来,可是很难。“大人竟有这样的奇技,不是亲眼所见,断然不会相信。大人的雅兴与志趣,实在令人敬慕。我不知这样说可有冒昧,我真的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说这些话时,因为怯懦而不再流畅。这一刻他忘掉了身在半岛西部荒芜苍凉的沙堡岛,因为这里正被深重的夜色包裹,没有风声大作也没有巨浪扑动,沉默的角落里烛光如莲,辉映着异国艺术的神采。一种莫名的感激在心头漾开。他最后说:“我是那么,那么rude(粗陋)。”“It's wrong.You are the bestconnoisseur.(错了。您是最好的鉴赏者。)”“在下不敢,国师大人,我真的不知该说什么了。请原谅我的无知。 ”
  冷霖渡将手中的烛台交给男子,微笑摇头,复又点头:“在偌大一个河西,不乏智者异士,奇技淫巧样样俱全,唯有西洋画术少有知音。我想告诉公子,除了阁下,如果还有第二人能够识此境界,那也并无他人,只有万玉大公。我看出了你的惊讶,可我还是要如实相告。是的,她也曾站在你现在的地方,那会儿一双眼睛比烛光还亮!那是她的心灵之窗,正将这些如数收纳;准确点说是以慈悲和怜惜,更有恩泽,将它们轻轻抚摸了一遍。从那时起,我觉得这厅堂中所有的画,无论是拙劣的描摹还是原作,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莹光,这光渗入纤笔和油彩,不再离开了。是的,万玉大公肩负的使命,她神圣的灵,把这里覆盖了,充满了照亮了。她在这里停留了半个时辰,可是从那以后,这间厅堂就容不下他人了。它一直是闭锁的,今夜,你是唯一光顾的人。 ”
  不知为什么,冷霖渡的声音有些沙哑。舒莞屏垂首,不知该怎样倾吐这一腔感激。他抬起头,看到对方的目光望向西南方向,那是一片烛光未能照彻的深幽。过了一会儿,冷大人目光垂下,收束在尖尖的鼻头上。这个稍稍异样的鼻梁让人想到了一只鹰,阴郁,饥饿而又孤独。舒莞屏嘴角紧闭,鼻中沟微微抽动,仰脸看着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