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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5年11月24日
雪拢凤翔沟
○ 张军峰
  雪是悄悄来的。
  我等这场雪,已经很久了。
  清晨,推开门的一刹那,还是被惊艳到了。铺天盖地的白与我撞了个满怀——院子早成了雪的海,足有半尺深,脚踩下去,噗地陷出个暖融融的窝。
  清晨的凤翔沟,静得能听见雪在呼吸。我踩着碎玉般的声响往桥头走去,满坡满沟的雪正酣睡,树丫都裹着琼瑶,枝枝杈杈举着蓬松的白,倒像千树万树的梨花,趁着夜色偷偷开了。我是喜悦的,这欢喜,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昨夜等雪到子时,不见踪影。
  我是睡了,可灵魂似乎醒着。第一片雪花乘着梦的翅膀,轻轻落在沉睡着的凤翔沟的脸颊上。那一刻,夹在东西岭间的这座小山村,一场浩大的静默便开始了。雪下来了,没有声响,不像雨,带着淅淅沥沥的私语。它只是轻轻地飘,只是缓缓地落,只是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耐心,将后山、村子中间的沟、林子里的枝丫,一点一点,抚成白乎乎圆融而柔软的曲线。
  其实前几日已经有过一场,薄薄地浅浅地覆盖在凤翔沟的旮旯拐角,让这静谧的山沟换上了一袭素净的冬装。
  我却是不满意的。
  我渴盼的雪,是要漫无边际的,是童话般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皑皑。
  今晨,终于如了我愿。
  整个沟道像铺开的一卷生宣,雪是最任性的画师,以白为墨,掩了所有杂色。通往西岭的土路藏了,泉水台的小径躲了,连摇摇欲坠的老宅、盘错的树根,都谦卑地伏在厚厚的雪毯下,像怕惊扰了画师专注的挥洒。
  这时凤翔沟所有的沟道都是静谧的,静得能听见微风吹落树上的雪粒的声音。
  东西两岭,像两位对坐了几百年的智者,披着无瑕的鹤氅。雪雾弥漫,填满了山岭间的虚空,恍若天地未开时的混沌。山林的层次还在,却不再是靠色彩分辨,而是凭着浓淡不一的雪意——近处的青竹,枝条托着沉甸甸的白雪,每片竹叶都镶着银边;西岭的密林,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雪影,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如同梦中摇曳的幻境。
  风是有的,却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它贴着山岭掠过,偶尔卷起一层雪烟,那雪烟并不肆意飞卷,只是袅袅地、懒懒地旋几个身,便又安然落回原处,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四顾白茫茫,不觉失了方向。其实又何必寻找方向呢?在这纯白的世界里,跟着感觉走便是了。
  心此刻空如明镜,被这铺天盖地的白细细洗涤过,那些芜杂的思绪、焦虑的挂碍,都被柔柔的雪轻轻覆盖、安抚,妥帖地封存了起来。
  羊肠小道上,平日里与泥巴做伴的羊粪蛋蛋,此刻被松软的白雪轻轻覆盖。踏上去,“咯吱咯吱”的声响,成了这寂静山谷里唯一的韵律。
  此刻想起那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诗句,心中却无孤绝的悲戚,反倒生出一种圆满的欢喜。鸟儿或许正在温暖的巢穴里,互相依偎着听雪;那灭了的踪迹并非消亡,只是被天地慈悲地收藏,等待下一个春天,生长出新的故事。
  猛然间,“扑棱棱”飞起一只雀儿,翅膀扇动震落簌簌雪粉,吓我一跳,不知是我惊了它,还是它惊了我。随后传来两声鸣叫,清脆、空灵,在山谷里荡出淡淡的回音。
  “你咋这么早?”
  身后的一声问,让我回过神。
  “我转转,你扫雪呀。”
  已经开始有人扫雪了。
  凤翔沟该醒了,我知道雪画完图,该人画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我只有遁回我的窝,让这种童话故事在我的心头多萦绕一会儿。
  我知道,再美的风景终究会消失,但是它于我心底的那份纯净,却能永驻。
  你来过,我爱过,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