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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5年11月21日
妹 妹
○ 高安侠
  一个下雪的夜晚,父母没有像平时一样,催着我们早早上炕睡觉,相反,电灯亮亮的,窗帘也没有拉上,妈妈时不时朝窗外望一望,纳鞋底的手明显地慢下来,显得漫不经心。
  雪越下越大,雪粒子扑打在窗户上簌簌作响。忽然,门外有了脚步声,接着有人敲门,妈妈迅速放下手里的鞋底,快步开门迎接。
  来人是爸爸的老朋友,我们叫他刘叔叔,进了门来,整个一个雪人,他背后似乎背着一个口袋,也是一片白。刘叔叔好像是一夜白头,变成一个老头儿。看着他的白眉毛白胡子,我们都要笑出来了。
  只见他气喘吁吁地将身上的大口袋卸下来,原来是军大衣里面裹着一个熟睡的孩子。母亲赶忙接过来,那孩子却醒来了,哇哇大哭着要刘叔叔抱。
  这就是我的妹妹。
  早就听妈妈说,我有个妹妹。因为家里孩子太多,照顾不过来,就把她送回到老家外婆那里了。刘叔叔跟我家是同乡,过年回家探亲,母亲担心孩子再不接回来就跟自己不亲了,所以请他返回时顺便将妹妹带回来。刘叔叔一路坐火车,坐汽车,坐马车,最后将她从老家背回来。
  那个下雪的夜晚,家里比过年还热闹红火,邻居们过来看新鲜,这个说,哟,眼睛滴溜溜的,怪精的;那个说,哟,头发黄黄的,像个苏联人。那时候大家总认为黄头发都是苏联人。
  睡觉的时候,母亲把妹妹安排到我的被窝。我心里很欢迎这个好看的妹妹。哥哥姐姐都上学了,回家说的都是学校里的事,根本就把我排除在他们的话题之外,而父母一上班,家里就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现在有了妹妹,我就不孤单了。
  可是,妹妹似乎不接受这个家庭,第二天,她哭叫着要跟着刘叔叔走,妈妈抱都抱不住,两只脚乱踢一气,鞋子都踢掉了,拼命追撵刘叔叔,似乎那才是她的亲人。
  我们都感到纳闷,刘叔叔只不过跟她一起五六天,哪里就这么亲呢?
  几天来,她一声不吭,既不叫妈妈也不叫爸爸,饭也不好好吃。
  一家人费尽心思引逗她开口说话,简直有点抢着献殷勤的架势。爸爸专门在铁勺里煎了一个鸡蛋,那香气奇异极了,直入脑子。后来我才知道民间有一道菜叫做铁勺鸡蛋,往烧热的铁勺内打一个鸡蛋,能激出一股特别浓郁的香气,远非平常的炒鸡蛋可比,如今已经是高档餐厅的特色菜肴了。
  只见爸爸咧着嘴笑着,大有讨好之意,小心翼翼地端着铁勺鸡蛋,谁都不让吃,专供妹妹一个人享用。
  他平日里表情冷峻,不苟言笑,这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他这副近乎于巴结的表情。可妹妹并不领情,皱皱鼻子,脑袋歪在一边。
  姐姐和哥哥张罗着给她洗脚,脱下袜子,一双黑黝黝的脚丫子呈现在眼前,大概一年也没洗过吧,两人一人捧住一只脚,搓呀搓,洗呀洗,香皂打了一遍又一遍,终于洗得白白的。哥哥端着一盆酱油似的黑水出去,恨不得在小伙伴跟前炫耀一下。妈妈起早贪黑纳了一双新布鞋,给她穿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可是,她还是不说话。
  晚上睡在被窝里,她拿出一只寸把长的小锯条,默默无声地锯牙,窸窸有声,好像家里钻进来一只小老鼠。这个小锯条可能是她唯一的玩具,我默默地看她,担心她把牙给锯坏了。
  第二天,我慷慨地拿出一只塑料玩具手表,表盘是粉红色,上面有一圈漂亮的阿拉伯数字。果然,她眼前一亮,我把手表戴在她细细的手腕上,她笑了,忽然开口:“俄只和你一个人好昂!”乡俚土话兼浓重的鼻音,差点儿把我惊得跌个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