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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1月17日
难忘草药先生
○ 潘斗应
  在我的认知里,明星村的确出过“明星” —— 一个是李昌玉,一个是翁佰安。两人都是老家晓道河一带有名的草药先生,虽已去世多年,但在我记忆中,依旧那样清晰、温暖。
  明星村坐落于巴山深处的龙王沟内,和我们双喜村首尾相连。也许是年龄相仿、性格相投的缘故,这两位“草药之星”与我父亲交情颇深,熟得一见面握完手,还要站着聊上好一阵子。
  家里若有人患上疮疡痈疖、无名肿毒之类,父亲从不托人捎信,而是换上干净衣服,亲自登门拜请。他客客气气地称李昌玉为“ 李先”,叫翁佰安为“翁先”。“先”与“仙”同音,父亲说这两个字用在草药先生身上,意思也相通——先即是仙。我有些惊讶,父亲没怎么上过学,却能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对草药先生的敬重,实在别具心意。
  我家人口众多,兄弟姊妹六人中我排老四。平民家庭虽不至于如皇室子嗣般明争暗斗,但偶尔打闹斗嘴总免不了。我若惹恼了她们,她们就齐声叫我“咿呀哎喂”。这个外号源自我三岁时左边腹股沟长了个鹅蛋大的疙瘩,疼得满头大汗、脸色发青。别人疼起来都是“哎哟哎哟”地叫,我却不停地嚎“咿呀哎喂,咿呀哎喂”。
  三岁的事,我自然毫无印象,后来向父母求证,父亲笑着说:“ 当时还动了刀子呢!”那肿块起初硬如石头,肤色却正常,直到我出现寒热交替的症状并且时而神志不清,父亲才警觉起来,急忙请来翁先。翁先手指轻触肿物,面色凝重:“这娃儿可遭罪了!”他告诉父亲,这疙瘩叫“鱼口”,一旦溃烂,疮面既大且深,肢体活动时状如鱼嘴开合。后来我从医书中得知,草药先生所说的“鱼口”,即现代医学的“淋巴结炎”;出现寒热交替等全身症状,则属危重之症。
  因已错过活血化瘀的最佳时机,只能让肿块提早溃破,以排出毒素。翁先为我敷上一剂草药,肿块明显软化。他用刀背敲碎一只瓷碗,选出一片锋利的瓷片做“手术刀”,喷过白酒,切开肿块,再将用草药泉水煮过的竹筒扣上吸出脓液。拔罐后,他将裹了药粉的皮纸捻子顺时针捻入疮口,逆时针退出,使药粉均匀撒在深处。此时,父亲早已按翁先嘱咐,将提前配好的草药在石臼中捣成糊状。翁先将其匀摊在玉兰叶上,为我敷在患处。父亲说,捣药时他特意看了一眼,那药由草根、树皮、花叶、藤蔓组成,他只认得其中有皂角刺和金银花。
  两位草药先生都擅治外科疾病,不过各有专长:李先更精于接骨,翁先则偏重妇人乳腺瘤的诊治。
  十五岁那年初秋的一个下午,我放学上山打柴时不慎摔倒,手臂骨折。父亲去请李先,不巧他已被邻乡患者家属接走,归期未定。那个年代没有手机,无法联系,父亲只好带我去乡卫生院。一周过去,伤势不但未见好转,吊着白纱布的胳膊反而肿如大腿,尤其夜间胀痛难忍,令我彻夜难眠。最终,还是李先治好了我。
  他先在我断骨处推拿揉捏片刻,然后让我用力咳嗽一声。就在我咳嗽的瞬间,他指上发力,断骨便接续归位。最让我难忘的是,李先将新鲜湿润、黏糯清爽、散发草木清香的药饼敷在伤处,再用泡桐树夹板固定。不过几分钟,我就明显感到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抚慰伤痛,与痛楚和解。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可我仅换药五六次,一个多月便痊愈了。
  两位草药先生治病从不收钱,仿佛只图过年时有个热闹场面。每年春节,他们家总是门庭若市。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几乎不曾间断。每天都有以拜年为名前来致谢的痊愈者,所带礼品多为土产,不拘多少。两位先生各自立在自家土坯房堂屋前迎客,脸上写满欣慰与自豪。
  我手臂痊愈后不久,母亲手指又生蛇头疔,是翁先医好的。那年父亲准备的拜年礼是两瓶秦川大曲、一瓶鱼罐头、两升白米、一条大雁塔牌香烟和两把挂面。
  父亲包面条时神情专注,如同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手掌轻压分匀,报纸垫底,红绳十字捆扎,最后裱上红纸。在我眼中,那并列的两把面条,像一面无字锦旗,又似一副无字对联。我几次提笔蘸墨,想在上面写些什么,却终怕画蛇添足。
  像我这样曾长年生活在大山里的人,本离不开草药,可如今草药离我们越来越远——老家晓道河,草药先生已然绝迹,生病只能赶往百里之外的市、县医院。我害怕去那些高楼里的医院,一怕花钱,二怕犯傻。再复杂的机场、车站,我都能按指示牌顺利出入,可在医院做个体检,拿着单子楼上楼下奔波,却常找不到对应科室,不得不反复询问导医台,感觉自己活像个傻瓜。因此,我常常想起晓道河曾经的草药时代,想起李先和翁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