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对我说,老屋的灯泡又坏了,房间黑漆漆的,她住着心里发慌。
第二天,我回了老屋,踩上凳子,想要换个新灯泡,可那旧灯泡却像是焊死在了灯头上,怎么拧都拧不动。母亲在下面扶着椅子,给我递了一块布:“包着布拧吧,小心一点。 ”
好不容易换好灯泡,我从椅子上下来,把旧灯泡递给母亲。母亲拿着灯泡在手里摩挲了许久,忽然说:“这灯泡还是你爸刚去世的时候换的,已经六年多了… … ”
父亲做了一辈子电工,家里的电路都是他一手布置的。每到夜晚,他总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拉灯绳,让整个屋子亮堂起来。从前灯的开关都靠灯绳,绳末端系着个小塑料球,一拉,灯就亮了。
灯绳用久了会断,父亲从不直接接上,总要拆下整段,换上新绳。他换绳时,我就在下面托着线团,看那米白的棉绳从他指间穿过。换好后,他会试着拉几次,听着开关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是聆听某种神秘的韵律。
母亲是最懂这韵律的人。父亲偶尔晚归,她总是先开一盏小灯,借着光做针线活,耳朵却一直留意门外的动静。直到熟悉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她便起身走到堂屋,算准时间拉亮大灯。就在这时候,门恰好打开,父亲披着一身夜色和晚风进来,脸上带着笑:“这么亮堂呀,到家了就是不一样,外头黑咕隆咚的。”母亲只是浅浅一笑:“饭还温在锅里,我给你盛。 ”
在我记忆中,父母总是恩爱的。他们携手走过那些贫穷的岁月,我几乎没见过他们吵嘴。他们之间的浪漫,似乎就在为对方点亮灯的那一刻——心照不宣,却又光明灿烂。
后来,家家户户都装上了电灯开关,轻轻一按就满屋亮堂,灯绳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像是旧时代的记号。可父亲还是保留了老屋里的灯绳,他说已经习惯了,习惯手指能感受到绳子的张力,就像钓鱼时能感知鱼线传来的颤动。后来父亲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待了半年,整个人消瘦无神。弥留之际,他反复摩挲着母亲的手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咱们堂屋的灯绳……该换了… … ”
父亲走后,母亲不知怎的开始怕黑。我想把她接到城里住,她却怎么也不肯,非要守在曾与父亲共度的老屋里。我把老屋所有的灯都换成了声控的,听见脚步声就会亮。可她半夜起床去厕所时,手总会习惯性地在空中摸索,寻找那根已经不存在的绳子。
我望着母亲在空中摸索的手,她的手臂固执地举着,仿佛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能触到那根无形的绳子,就能拽亮一屋子的温暖。
我重新把母亲卧室的灯换成了需要拉灯绳的旧款。回到老屋,我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拆下声控开关,重新接上了拉线式开关。我扶着母亲站到灯下:“妈,来试试。 ”
母亲颤抖着手拉住绳端,轻轻一拽。“咔嗒”一声,光倾泻而下,跟多年前一模一样,像金黄色的雨。母亲站在光里,仰头看着灯泡,嘴角有了一丝笑意。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父亲就站在她身旁,大手包着她的手,就像他曾经包着我的那样。
我忽然觉得父亲从未离开。他活在母亲每一次拉亮灯的节奏里,活在灯绳清脆的“咔嗒”声中,活在这一屋子永不褪色的光里。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坏,就像这根灯绳,只要还有人在另一端轻轻拉着,就永远有那样灿烂温暖的光明。而爱,就是明知你不会回来,却依然在每个夜晚,为你留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