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5年11月14日
机床厂的旧光阴
○ 星子
  提起童年,总绕不开西北小城深处那座机床厂——它带着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上海机床厂的筋骨,在黄土高原上扎了根,把一群人的青春与岁月,都熔铸进了机床与烟火里。
  厂子与家属院,被一条马路轻轻隔开,却隔不断彼此缠绕的烟火气。马路这头,红砖家属院一排排延伸,窗台上的搪瓷缸映着日光;马路那头,厂区的铁门庄严肃穆,最醒目的是1968年厂子用铜铁铸就的毛主席像,在岁月里愈发厚重,成了整个厂子的精神坐标。
  清晨的节奏,由父亲们衣兜里的厂牌与母亲们的白帽子开启。父亲们穿着洗得泛白的蓝色工装,领口磨出柔软的毛边,揣着那枚亮闪闪的厂牌,骑着自行车穿过马路往车间去,车铃响得清脆;母亲们则裹着白色工作帽,把一头乌黑的头发仔细藏在里面,袖口挽得整齐,要么在车间里与机床为伴,要么在家属院的煤棚前生起炉子,煤烟混着稀饭的甜香,漫过整条马路。
  子弟学校就嵌在家属院里,同学的父母不是在同一个车间,就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我们的童年,一半在课堂,一半在厂区的热闹里。每年厂里的汇演与球赛,是雷打不动的盛事,舞台就搭在厂区的球场上,蓝工装与白帽子成了台下最整齐的观众席,我们挤在大人中间,为唱歌的阿姨鼓掌,为奔跑的叔叔呐喊,欢呼声能盖过远处机床的轰鸣。
  最难忘的是夏日的傍晚。太阳还没沉下去,我们就三五成群地跑到厂门口,趴在冰凉的银色铁闸门上,眼睛盯着里面的路口。风里带着机油与泥土的味道,耳边是蝉鸣,心里装着满满的期待——等穿着蓝工装的父母走出来,从军用水壶里倒出冒着气泡的格瓦斯,甜丝丝的气息漫开来,那便是整个夏天最清凉的甜。
  岁月流转,旧时光在时代里换了模样。机床厂历经改制,成了规模化的集团,后来更敲开了资本市场的大门,以上市公司的姿态续写新篇。曾经被我们趴得发亮的银色铁闸门,早已换成了自动开合的电动门,开合间少了旧日的斑驳,多了现代的利落。
  可变的是模样,不变的是刻在骨血里的印记。高大的毛主席铜铁铸就的雕像依旧在原地矗立,映着新时代的晨光;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虽少见了,父辈们的坚韧却融进了我们的品格;偶尔尝到格瓦斯的甜,依旧会想起趴在铁门上的傍晚。那座从上海迁来的机床厂,早已不是一座厂房,而是一段岁月的见证,藏着一代人的坚守,也牵着我们对旧光阴最深的眷恋,在时光里,温温热热,从未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