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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11月14日
枣树
○ 杉林
  老屋的崖畔,曾立着三四棵老枣树。从我记事起,它们就已近乎水桶般粗壮。苍老的树干上树皮粗糙,裂纹深重,宛如老人脸上的皱纹。它们从崖畔斜伸向天空,枝丫古拙,宛若水墨画中的景致。我无从得知它们是祖父还是曾祖父所植,自然也说不清它们的年岁,但从这类树生长缓慢的特性推断,它们大约与祖父的年纪相仿。
  每年春天,枣树便生出葱茏的叶子,米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引来四野的蜜蜂。枝叶间嗡嗡声不绝,简直像一个巨大的蜂巢。阳光洒在叶片上,叶片如镜片般闪闪发亮,耀人眼目。到了夏末,青白色的枣子挂满枝头,在风中摇曳,仿佛一串串铃铛。
  那时,树下已被邻居筑起一道矮墙,墙根还堆着几捆酸枣枝。打枣时,祖父会用草捆挡住酸枣枝丛,让枣子落在容易捡拾的地方。这几棵树每年结的枣子都极多,能装满好几只蛇皮袋。祖父在炕上铺一层麦草,把枣子倒在上面,再用被子严严实实地盖起来。烧热土炕,不出一天,枣子就被焖得通红。刚捂好的枣儿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掰开来吃,甜润可口。
  这几棵老枣树,不仅为家里提供果实,也是我们儿时的乐园。那斜伸的树干,犹如几条盘旋向上的飞龙,树根则紧紧抓住崖壁,在干涸的土地中汲取养分。我们常壮着胆子走上树干,如过一座凌空的木桥;或并肩骑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仿佛骑着一匹匹骏马,欢笑声中,从未察觉时光正从脸颊旁悄然掠过。
  然而几年后,这些老树突然萎靡了。枝条杂乱地生长,却总长不长,密密匝匝如鸡窝一般。叶子也开始发黄,更不再结果——它们显然是病了。又过了几个春秋,它们彻底干枯,再未生出一片新叶。即便春天再来,也未能唤醒它们的生机。它们就这样枯立在崖边,历经风霜雨雪。因靠近崖畔,不占地方,也无人想起去砍伐。
  直到某天放学,我看见祖父终于请人将枯树伐倒。树干如一条条黑色巨蟒,盘踞在地。枣木质地细密,难以劈砍,便被暂时堆放在围墙根。听说这类木材适合做织布用的梭子,祖父又将它们抬进一口空窑洞,妥善保存起来。
  后来,再无人织布,也就无人需要木梭。那些枣木一直静卧在我家的窑脑之中。直到老屋被平整为土地时,它们因笨重难移、已无用处,最终被黄土永久掩埋。随它们一同深埋的,还有种树之人留在这世上的、浅浅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