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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5年11月12日
半根存在主义白发
○ 李慧
  看书的时候,一根白发忽然飘落下来,确切地说,是半根。这根和仍旧扎根在头皮上的同伴们长度几乎一致,却呈现出奇妙的二分:一端是未经岁月沾染的纯黑,一端是被时光漂白的银白。我把这根黑白分明的头发轻轻放在书页空白处,这根头发立即就变成了半根:墨色的一半在纸页上清晰显影,银白的一半却几乎隐入纸中。这个微妙的发现,让我放下书本,对着这半根头发出神。
  它仿佛是我生命的隐喻:此生行至半程,未来的日子如墨色般确凿可见,逝去的时光却已融入时间的背景,如白发隐入纸页。这让我想起那著名的半瓶水——在悲观者眼中是“只剩半瓶”,而在乐观者眼中却是“还有半瓶”。这一半黑一半白的头发,静静地躺在书页上,却无声地提示着一个哲学问题:真相到底是什么?
  去年深冬的一天夜里,和几位老先生聚会,酒至微醺时,谈起人间行走的目的。我说,我来是为了感受美、探寻美。导师樊志民教授说,是为了获得真相。这话在我心上搁了几乎一年,直到后来研读哲学,才渐渐明白其中的深意。
  哲学和宗教其实有相通之处,只是目的一致,方法不同。哲学借理性之舟渡向真理彼岸,宗教以信仰为翼飞往启示国度,二者的最终目的都是追求真相,从而揭开存在的面纱,属于殊途同归。真相作为哲学和宗教的终极目的,让尘世多了无数探寻的眼眸,最终拨去迷雾,得以看到纷繁物事表象下的真实,这样的真实,透过现象看本质,给人带来难以言喻的安宁。这点显然十分重要。
  但于我般将美奉为至高准则的追随者而言,真相往往显得更加遥远而虚无。并非所有的真相都是美的,就像新雪纷纷,覆盖住田野山林,你并不知道,哪块洁白之下藏着不堪的污浊。而有的真相又极其残忍,有时我们宁愿蒙上眼睛,以守护内心最后一丝善意。于是,尽管始终未能参透导师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话却像种子般在心田扎根。
  而真正的真相又是什么?历史的真相,不过是执笔者视域下的局部,即便是《史记》这般“不虚美、不隐恶”的典范,也仅仅是司马迁视角下的真相,多少带有个人的好恶悲喜。所谓的普世真相,也不过是胜利者们的高点书写,这里面悄然隐去了多少事实上的真实,也或许只有成王们知晓。那些湮没在历史风烟中的真正史实,恐怕只有历史这个当事人自己心知肚明。即便是作为未来历史的见证者,如我这般的普通人,对将来历史的感知也仅仅是冷暖自知、管中窥豹,没有特殊视角与机遇,难见全部。而我们,之于历史长河,又何止是普通能够形容?那些大历史背后的冷暖真假,于凡人不过是一日三餐,不过是喜怒哀乐或无悲无喜的感受,甚或只是眼下一点倏忽远去的体验罢了。就像当下,面对这根半黑半白的头发,作为它的主人,我真能懂得它的忽然落于眼前,到底意味着什么吗?又到底要给我怎样的启发和启示?或者说,只是想告诉我,时间倏忽而过,倏忽而过的不是时间,而是历史长河中渺若尘沙的我们?
  真相到底是什么呢?这似乎变成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话题。于是,这根头发,直至目下,倒真的变成了一个哲学诘问。
  按下心里的思而不得,干脆放下书本烧水泡茶。将满壶清水置于炉上,静静地看着这壶水从镜面般的平静,渐次生出细密的气泡,到最终犹如千军万马般在壶内驰骋,直到沸腾的跳珠激烈翻滚。这由静至动的变化,给予我豁然开朗的答案:水还是水,不论是静止还是沸腾,形式的千变万化,始终绕不开内里的本质如一。这恰如人生的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山始终矗立在那里,变化的是观者的心境。你是谁,你就看到什么。
  生活,往往有着比一壶水更为复杂的表象,在那些纷繁的表象之下,心之所感继而思之所至,便是属于每个人的答案。至于绝对的真相,又有多少探究的必要呢?或许本就不必执着追寻。更何况,多少真相,在言语面前,往往词不达意,甚至走向真相的反面,因为语出道断也是有的。
  于是,这根头发,我把它重新夹回书页,让它和我心里的真相一起留存,因为这是我顿悟的真相。
  我思故我在。此生此世,我在,就好。存在本身,已是全部意义,无关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