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作家何士光的短篇小说《山林恋》创作于1980年,那时,他在贵州省凤冈县琊川镇中学任教,妻子在离琊川镇十多公里的“十里小学”任代课老师。每逢周末,何士光就顺着杉树沟,沿着一条小溪,行走一个多小时,到十里小学接妻子回家。曾有几次,因为天色太晚,他就到杉树沟的半山腰的亲戚周德昌家留宿。
这是40年多前的事了,是何士光先生的朋友付仕友老师告诉我的,付老师当时在琊川镇工作,两人因爱好文学常在一起喝酒品茶,对话文学。付老师是本地人,老家也在杉树沟,与周德昌家隔着一道山弯。何先生每次去杉树沟接妻子、拜亲戚、会朋友,是他每周的惬意之行。何先生很喜欢杉树沟的密林溪涧和山里人家:“望着那些蒸腾着蓝色的雾岚的大山,踏上像烟缕一样缭绕的小路;等走到杉树沟,就觉得是到了天尽头,相信哪怕是小路也再不能够往前伸延,一切都仿佛终止了,只剩下山林、溪涧、蓝天和长长的时间。 ”
秋雨缠绵不歇,一切都变得湿漉漉的。杉树沟就像一个爬满苔藓的记忆,在秋雨中格外苍翠鲜丽。付老师在老家已安排好伙食,我们几个“何粉”便约上,沿着何士光当年走过的乡间小路,往杉树沟走去,寻找他笔下的山林故事。
一路上,付老师不止一次用肯定的语气说:“何先生的短篇小说《山林恋》就是以杉树沟为背景创作的,小说中的周正良就是生活中实实在在的周德昌。”付老师指着荒草簇拥的溪流和小路说:“这就是何士光在文章中经常写到的‘溪流与荒径并行’的风景,我与他经常结伴走这条路,他还常问我一些花草的名字。”已满头银霜的付老师,20世纪80年代就在《山花》等杂志上发表作品,他与何先生知交笃厚,谈及往事,脸上满是让人轻易读懂的眷念和怀想。
山林萧萧,地上满是落叶,密林深处的鸟鸣声啁啾难寻,一脉溪流从荒草中淌来,几只留冬的白鹭站在水田里,如打禅般笃定。现在的杉树沟只剩下半截小路了,因少有人走,在荒草掩盖中时断时现,山风吹来荒草顺风起伏,像在反复低吟陶渊明的诗句“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山沟到中段就陡然变窄,形成很大的落差,抬头望去,天空也变窄了不少。两边浓郁的山林,恰如放在夹道两侧的山水画屏。车从一条挂在山腰的公路上穿过,站在路边往下看去,烟雨中的杉树沟已窄成了一根曲曲的树藤,在沟底蜿蜒如蛇,直至一座水库前。人们利用这个落差,已建起了一座水库,灌溉着山里人家的舒逸日子。
周德昌家就在半山腰,一座青瓦木房,斑驳而幽静。周德昌已作古多年,但房子还是旧时的模样,静静地藏着那些醇香的往事。院子较大,长满了浅浅的青草,被踩陷的脚印里,早已蓄满了雨水,踩上去发出近似耳语的声音,让人倍感亲切。付老师说,当年他与何先生就住在这里,坐在阶沿坎上的一根圆木上,听周德昌讲他打猎的趣事,或去看周德昌夫妇俩打铁时火星四溅的场景。付老师指着右边的一块荒地说,周德昌是个铁匠,这里原有一间打铁的作坊,冬闲时,夫妻俩就给山里人家打制锄头、柴刀等农具,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现在人去了作坊也没了,旧址上长出了一丛茂盛的芭蕉,宽大的叶片夸张地向四面伸展,如一排大山的琴键,在沥沥秋雨的滴答中,声音清脆得满是苍苍古意。迷蒙细雨中,我依稀看见了何士光《山林恋》中的周正良:“像许许多多的山里人一样,穿对襟的蓝布衫,头上缠一圈白布帕。他眼睛有些发红,鼻梁和喉结都很高,很有男子气概。 ”
短篇小说《山林恋》,讲述的是一个美妙动人又令人伤感的爱情故事,如山里的雾岚始终缭绕在我的心头,从未散去。小说中的惠是一个聪明懂事而善解人意的漂亮姑娘:“她的双眉在火光里显得更青黛,美丽的眼睛也更明净,面宠明朗而柔和,神情那样朴素和本分。”惠是周正良的女儿,是“山林的美丽和纯朴的化身”。惠有她暗暗爱着的心上人,可是她却把那份爱深藏在羞涩里,在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相思中挣扎一阵后,她依了父母,默默放弃了心中的爱情,在一个深秋时节“穿着一件碎花的灯芯绒衣裳,下面是蓝色的长裤,浅蓝的裤子,深棕的布鞋”,匆匆嫁出了杉树沟……时光已逝,故事还在。惠迷人而模糊的影子已留在山林里了,久久地留在何先生的笔下了。
细雨不停,顺着瓦檐滴落,如一张偌大的雨帘,使对面的大山若隐若现。付老师的回忆已彻底被秋雨淋透,一段路、一棵树,都会让他心生许多感慨和回忆。主人家的院前是一块平整的土地,已枯干的包谷秆默立在秋雨中,集体猜想着惠的心事。一垄垄土埂上,零星生长着一些叫不出名的藤蔓,无畏晚秋的轻寒,妄自开着淡蓝色的小花,叶片与花朵上缀满了雨水,晶莹如珠。这一切真实得让我满心温暖,我执意地相信《山林恋》的故事都是真的,并没走远,就在眼前的这片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