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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5年11月12日
黄洋河畔
○ 何婷婷
  稻浪翻滚的黄土地上,黄洋河像一条褪色的蓝布带,静静地绕过磨石沟口,流向远方……我走在河岸田埂上,鞋底沾满了带着稻香的湿黄泥。
  这河水养育我四十年了。四十年里,河水有几次小的改道,河湾山脚下邻居家的院子早已变成了茶园,我老家房子的模样在记忆中也已经模糊。可父亲说,河水的呜咽声,依然如爹爹抽旱烟时哼出的山歌小调,一声长、一声短,日夜流淌不息… …
  我们家乡把爷爷叫爹爹,发音是“dia dia”的平声。我没有见过我爹爹,父亲说爹爹长眠于黄洋河畔的黄土垄中时,他才十二岁。父亲的书房里挂着一杆老秤。秤星已经模糊,秤砣上缠着褪色的红布条。
  “ 这是家传的‘公道秤’。”父亲每次擦拭时都会说。“村里人闹纠纷,你爹爹就用这杆秤帮人评理。他的口头禅就是:斗平梁(良),秤平星(心)。 ”
  父亲说,爹爹是在民国28年(1939年)逃荒来到黄洋河边的。说那年闹饥荒,路边甚至有易子而食的惨剧。爹爹的几个兄弟各自盘算自己的生活,把最小的爹爹撵出了老屋。二十五岁的爹爹,出门时仅分得一杆秤的家产。他带着身怀六甲的奶奶和不足周岁的长子,沿着黄洋河向北走了七天七夜,到了河边一个叫磨石沟口的小地方。奶奶的布鞋磨穿了底,再也挪不动脚了。爹爹把最后半块麸皮饼塞给奶奶,自己拔起河边的茅草根嚼了起来。就这样,我们家落脚在了河湾处一间废弃的破碾房里。爹爹手巧,会木匠活,给村里一家人修好了八张犁,换来人家三分河滩地耕种。第一年种的稻子还没成熟,奶奶就在碾房里生下了我大姑。上过私塾的爹爹在桃木牌上郑重地写了我大姑的名字,用以辟邪。
  我小的时候,奶奶经常拉着我去看磨石沟口河堤边一块大石头。她说:“你爹爹就是坐在这儿给人说理的。邻居杨家两兄弟争地界,找你爹爹评理。你爹爹拿着秤杆,从他的‘斗平梁,秤平星’说起,从大晌午一直说到日头偏西,最后,双方心服口服。 ”
  我小时候常常想象着奶奶口述的那个画面:夏日的黄洋河泛着碎金,戴顶烂草帽的爹爹坐在石头上,旱烟袋杆和老秤杆在夕阳里晃悠。奶奶满脸自豪地说,别看你爹爹说话慢,却字字在理。他像打算盘似的,把人家的糊涂事给编排得清汤利水。
  奶奶说我父亲是她的第九个孩子,前八个孩子因饥饿夭折了三个,父亲脚下还有一个没满月就夭折了。说爹爹去河边砍了棵小柳树,做了口巴掌大的木匣子,把孩子放进匣子,在水面上漂了好一会儿,流着眼泪说:“让娃儿最后看看黄洋河… … ”
  我每听父亲说起我二伯和我幺姑给他留饭的事儿时,感觉他声音都在发颤。说在新中国成立后的三年困难时期,十二岁的二伯在公社食堂帮工,每天偷偷在裤腰里藏块红薯。回家掰成三份,最大的给父亲,说“老幺要长脑子读书”。我幺姑小时候就没有吃过饱饭。大集体时,按工分分粮食,老幺没有工分,只能吃哥哥姐姐的份。我幺姑心疼我爸,把本来就稀的汤饭里头稀的汤水倒出来自己喝,稠的留下来给我爸!
  我小时候在老宅发现了个陶罐,里面装着生锈的顶针和半截铅笔。最下面是个没雕完的小木马,马脖子上刻着“学”字——这是爹爹留给我父亲唯一的“念想”。爹爹病得面黄肌瘦,还天天往地里跑。爹爹最后倒下时,手里攥着把稻穗,对哭着的我父亲说:“九娃儿,你和你妈能吃上饱饭了。”说完这话,爹爹就咽气了。
  我父亲是在“四人帮”被粉碎后考上学才有了工作的,如今已经退休。父亲在院子里种满花草。他说爹爹苦了一辈子,希望爹爹的灵魂能看到现在咱家窗明几净,前屋后院,有里有外、有花有草的小康样子!
  去年清明,我带着女儿回黄洋河给爹爹上坟。那时油菜花开得正盛,河面漂着似雪的柳絮。女儿突然问我:“太爷爷真的能用他那杆秤称出公道吗? ”
  我没回答,只教她把从爹爹坟前采的蒲公英吹向河面。我看着蒲公英的小伞,纷纷扬扬飘过爹爹当年坐着说理的大石头,飘过奶奶洗衣的踏脚石,最后落在缓缓流淌的水面上,也像雪花。黄洋河水声哗哗地流,我想,那声音里,或许就混合着爹爹那套帮人说合的道道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