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墙角,有一只旧瓷缸子,安静如猫,无声无息。
小时候,家里有个搪瓷缸子,外观像雪一样白净,看起来很精致。可以肯定地说,它确实有些年代了。虽然外面光鲜,但里面那层深褐色的茶垢,从底部染到杯沿,像极了深褐色土地的颜色。这就像家谱,爷爷翻阅过,又传给了父亲。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刻意问过父亲,更没听爷爷说过,因而它的历史可能更早。这正如祖祖辈辈的生活一样,有来路,就有故事。
爷爷性情温和,性格耿直,知识渊博,是村里有名的秀才,还练就一手好字,几乎无人能比。爷爷喜欢看书,也喜欢吸烟、喝茶。闲暇时,他独自坐在屋檐下、院坝边、大树下、山墙旁,一边看书,一边抽烟,旁边总泡着一瓷缸子茶,想起来了就抿一口。
奶奶是个典型的家庭主妇,除了料理家务,大多数时间都在纺线织布。她心灵手巧,样样精通,最拿手的是编织草帽,用丝线制作的图案工艺,如同那个珍贵的瓷缸子,常常让乡亲们刮目相看。
奶奶勤劳善良,脾气随和,像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一样,没有那么多讲究。口渴了,便端起爷爷旁边的瓷缸子,咕嘟咕嘟喝几口,又忙自己的活去了。
一家老小共用一个瓷缸子,是当时农村的普遍现象。有时,奶奶会立在爷爷身旁,只当是短暂的歇息,好像有话要说,却又没有开口。实质上,有些话只能藏在心底,根本不用说出来。他们在一起几十年,早已有了默契,熟悉了彼此的味道。即使爷爷在瓷缸子上留下一股烟味,她也不会嫌弃,依然喝得有滋有味,仿佛能感受到爷爷嘴唇的温度,就像是接吻的那种感觉。
时代风云变幻,日子一茬接一茬地过。后来,父亲接过那个搪瓷缸子,也传承了爷爷的习惯——既抽烟,也喝茶。父亲像爷爷一样,出门干活前就泡好一搪瓷缸子茶,如同发酵的面团,让茶味慢慢浸入水中,待回家饮用,一点不耽误时间。夏天,喝着凉茶,凉爽惬意,解渴降温;冬天,加点开水,既能补水,还能暖心。总之,一年四季,如同庄稼一样,始终不会空茬。
父亲当了多年生产队长,总是忙集体的事。母亲不仅有干不完的农活,还要照管我们兄弟姊妹四个。有时渴了,会端起瓷缸子喝几口。同样,她的唇印或许与父亲的重合,也会尝到一丝烟味,但她依然像奶奶曾经的样子,还有些得意扬扬——这种滋味,别人根本无法体会。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农闲时节,乡亲们泡一搪瓷缸子茶,不约而同蹲在村口大磨盘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闲谈村子里的故事、村子以外的事情,甚至天上的事情,悠悠慢慢,散散慵慵。盛夏时节,月光明朗,微风清凉。男人们喜欢显摆,像评书的开头——“想当年……”,一聊就是半夜,像电影里的镜头,充满了诗情画意。
往事如烟,流年似水。到了我们这一代,家里添了瓷缸子,颜色由单一的白色变为绿色、红色。当然,这不足为奇。我像父亲一样,学会了喝茶,但依然喜欢那个搪瓷缸子。
早先时候,我只觉得茶有清香,还有一些苦涩,并不像先辈“嘘溜溜”喝得那么香。冥冥之中,我固执地认为,或许正是因为曾与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的唇印相吻合,才能感受到他们的体香,体会到他们的温暖。
那时候,不知为啥,搪瓷缸子没有盖子。每次用沸水泡茶,烟雾缭绕,氤氲飘荡,空气中弥漫着独特的清香。少顷,水雾升腾,像是带着茶韵,去找白云蓝天共同分享。那时,人很厚道,老天也知道回报。搪瓷缸子放在桌子上,桌子放在院坝里。早起的晨光、夕阳的晚霞,还有太阳、月亮、云朵、彩虹,统统被装进搪瓷缸子,包括远山近树,房屋楼檐,掠过院坝的小鸟,都留下各自的身影,让绿莹莹的茶水更富内涵。甚至偶尔落几滴雨,或飘几朵雪花,凝合了天地之精华,仿佛中药的引子,可以直达病灶,增强疗效,治愈生活中的一切疲累。这又像一锅清淡的汤,若加上各种调料,就格外味美醇香,如同品尝生活的滋味。难怪多年以后,我在城里怎么也喝不出小时候的那般茶香。或许,这与当时自家采的茶叶、房前屋后的井水有关。
现在,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都不在了,但那个白搪瓷缸子还在,而且有了自己的故事——是爷爷奶奶的故事,是父亲母亲的故事。历经时光的浸染,那个搪瓷缸子像个老古董,外观没有多大变化,但内壁茶垢的颜色越来越浓,像刻在上面似的。其实,不是舍不得洗,而是上面留有一代又一代人的体温,还有唇齿之间的香味。有时我就想,一搪瓷缸子茶水,既能续命,也能酝酿生活的底蕴,让生活越来越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