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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23日
追光
○ (埃及)艾小英
  说到阳光,便会想起夸父逐日。有人说夸父勇敢,有人说他目的性太强,也有人说他愚蠢。我却觉得,夸父是一个太当真的人。他相信自己到让人感到惨的地步,他仅仅相信一件事:自己能追到太阳。其实生活里我们都是夸父,一直在追某样东西。有人半途而废,有人不择手段追到了手,也有人虔诚地相信,自己追的那个东西,或许也会回过头来追自己,或者至少,那个被追的愿望,终会实现。在某种意义上,我们都是夸父。而很多女人在恋爱中,就是夸父追日的典型。我今天要说的这个女人,便是如此。
  人都需要认可,需要信任,需要爱。可在这个过程中,人得到的未必比失去的多。有人幸运,一试便称心如意。而这个女人,她心底得到的疼痛,始终比别的都多。
  她一直钟爱阳光,尤其是在冬日里,总是不厌其烦地追逐着它。即便到了夏天,她也从不畏惧那灼热的光芒,依然喜欢在清晨微风轻柔的时分,静静地守候在自家的阳台上,等待阳光的到来。
  有一天,她一边走着,一边思忖着自己与他的关系。她渐渐觉得,自己理应得到更多的爱与关怀,因为她给予他的关心和迁就,远远多于自己从他那里得到的。或许,女人一旦陷入爱情,便会变成一台只会做加法的计算器,将自己得到的一切成倍地奉还。她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失落,因为她清楚,自己值得的不应只是他一半的关注,不应只是四分之一的信任,更不应仅仅得到他三分之一的赞许。
  张爱玲说,“对于大多数的女人,‘爱’的意思就是‘被爱’。”这话刻薄,却精准得让人无处躲藏。她所计较的,从来不是付出本身,而是付出之后那个迟迟不肯到来的回响。她像夸父一样奔跑,相信那片光终会落在自己身上。可张爱玲又说过,“喜欢一个人,会卑微到尘埃里,然后开出花来”。尘埃里的花,开得再用力,终究是仰着脸的。
  天气有些寒冷,乌云铺满天空,仿佛将阳光囚禁在层层云絮之间。忽然,一缕温暖的光挣脱云层,悄然洒落在地面的一小片空地上。她快步走向那片光亮,闭上双眼,仰起脸庞,迎向天空。泪水从她眼中悄然滑落,恰如那温暖的阳光,挣脱冰冷云层的束缚,悄然逃逸而出。
  她不禁问自己:为什么偏偏在此刻落泪?
  记忆刺痛了她,疼痛如同无数细小的箭矢,纷纷射入心底。阳光的暖意忽然让她想起,曾有那么短短几分钟,她也曾在他的胸膛前,享受过那样的温暖。
  难道真的是他的怀抱,给予了她那般令人沉醉的暖意?还是说,她的心又一次像往常那样,将当时的感受加倍放大了?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道:“在他的怀抱里,我感到,自己生平第一次,理性与内心如此真诚地达成了一致。我感受到他的心跳渐渐加快,而他却依旧安静,只是用手轻柔地抚过我的头发和肩膀。他紧紧地拥着我,仿佛想让我与他的心融为一体。我曾多么渴望,有一天能有人这样拥抱我!那一刻,我第一次尝到了某种从未体验过的安心与满足,那是一种如此独特的滋味。我感受到的温暖,几乎可以确信,比蜂蜜还要甜美。”
  可是,为什么阳光的温暖竟会如此像他的拥抱?为什么几缕温热的阳光,竟能让一个女人落泪?她明明是那样成熟的女人,成熟得仿佛从她的面容与步履之间便能感受到。为何仅仅是一点阳光,竟能如此轻易地拨动她的心弦?
  或许正因为成熟,她才更不肯承认自己还会为这点暖意失态。年轻时的怀疑是试探,成熟后的怀疑却是自我审判,她清楚自己早已过了可以轻易被骗的年纪,所以当那点暖意仍能让她红了眼眶时,她最先怪罪的,是她自己。
  这一次,是她的理智欺骗了她吗?夸父追日的时候,有没有一刻怀疑过太阳根本不在那个方向?
  那暖是真的吗?还是他只是像很多男人一样,不肯多花力气,也不肯多给承诺,只想换一场短暂的亲密?
  她忽然想起白流苏。那个在倾城之际才等到一场婚姻的女人,精打细算,步步为营,连真心都要放在天平上称一称。张爱玲写她与范柳原,写的是两个精明人之间的周旋——白流苏要的是婚姻,是经济保障;范柳原要的是一个“真正的中国女人”的幻影。谁也不肯先交出自己。可张爱玲偏偏让他们在倾城之际结了婚。一座城的陷落,成全了一对世俗男女。这成全里有多少真心、多少不得已,张爱玲自己恐怕也说不清。她一边嘲笑和否定爱情,对人生抱一种虚无、怀疑的看法,一边又渴望爱情的出现。她笔下的人物,总是在怀疑与渴望之间来回撕扯。
  这个女人也一样。她的思绪在疑问之间反复徘徊,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因为每一种可能的答案,都在她的心与脑海中激起新的疑虑。她害怕怀疑他的真诚,因为那似乎也意味着,她必须开始怀疑自己的理性、自己的内心,以及自己辨别真诚与虚伪的能力。
  张爱玲还说过一句话,比前面引用的那些都更冷:“你疑心你的妻子,她就欺骗你。你不疑心你的妻子,她就疑心你。”猜疑是一条没有出口的路,走进去的人,无论朝哪个方向迈步,都是在往更深处陷。她如今就站在这条路上。她疑心他的真心,可一旦开始疑心,她便也疑心起自己来,疑心自己是否把那个拥抱想得太好,疑心自己是否根本不具备分辨真伪的能力,疑心自己是不是又一个白流苏,在男人精心布置的温存里,错把一场周旋当成了归宿。
  阳光又落下来一些,铺在她手背上,薄薄的,温温的。她低头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它和那个拥抱确实有某种相似之处:都来得恰到好处,都暖得让人想闭眼,也都走得毫不留恋。阳光不欠任何人,它给过,就走了。可人不一样,人给了暖,总会暗暗记着账。她记得那几分钟,记得他心跳加快时胸腔的震动,记得他手指穿过她头发时的轻柔。她记得那样清楚,清楚到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早就忘了?
  张爱玲在《半生缘》里写曼桢与世钧重逢,曼桢说:“我们回不去了。”六个字,把半生的缘分一刀斩断。可回不去的何止是曼桢和世钧。这个女人也回不去了。那个在他怀里感到“理性与内心达成一致”的她,已经回不去了。如今她站在路上,仰着脸迎着太阳,怀里揣着一团被反复咀嚼过的记忆,一会儿觉得它是真的,一会儿觉得它是自己编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知道:那个拥抱或许是真的,可它太短了,短到不足以支撑她此刻的寒冷。
  于是,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难道我们生命中那些最真诚的时刻,最终竟会将我们引向最深的痛苦,以及对自我的怀疑吗?
  夸父追到太阳了吗?没有人知道。故事只说他渴死在路上,手杖化为邓林。可我想,夸父临死前大概是安心的。他信了一辈子,追了一辈子,没有回头。而这个女人呢?她还在阳光下站着,阳光落在她脸上,薄薄的,温温的,像某个下午他指尖的触感。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信下去。可她已经信了那么久,信到自己都分不清,那份暖到底是他的,还是她自己想象出来的。
  张爱玲说,“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那些蚤子,就是这些疑心、这些反复,这些在阳光里突然涌上来的、无处安放的疼。她穿着她的袍子,站在光里,身上痒,心里也痒,挠不得,也放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