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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20日
我的接生婆曾祖母
○ 马建民
  曾祖母属龙,1916年生人,小脚,不识字。十三四岁,苞谷秆还没抽穗的年纪,她就踩着露水,嫁给了曾祖父。那时的婚姻是两姓之好,是黄土坡上不由自个儿选调子的秧歌。她梳着抓髻,穿半新的红袄,踩着绣花鞋,坐着四人抬的跑山花轿从庙峁村到了马家坬。马家的灶火、牲口、后来一茬接一茬的孩子,成了她的日月。她有个秀气的名字,巧宁。一个“巧”字,预言了她那双托起生命的手。
  往后的日子,那双鞋就在黄土地里踩实了。从马家坬到中梁村,从寺河畔的菜地到垴畔梁的谷场,鞋面上的鱼莲渐渐磨成了模糊的影子。白日里伺候公婆,夜里在油灯下纳鞋底,窗外的月亮从东头移到西头,她手里的麻绳穿过千层布,把青丝也纳进了几缕白发。
  田里的庄稼不会因为人的悲伤而多长一粒米。日子像钝刀子,割着她疲惫的筋骨。面前六个张着嘴要吃饭的孩子,最大的刚成家,最小的还在懵懂的年纪。曾祖母做了一个决定。她拾掇起学来的本事,向邻村老稳婆(接生婆)讨教土法,正式开始了接生婆的生涯。她说:“我不能让我的娃饿死。”这理由朴素得让人心酸。
  她的诊所就是那孔旧窑。工具是一把用开水反复烫过的剪刀,一团自家纺的棉线,几样上山挖的草药。她接生不讲价钱,有钱的给几个铜板,没钱的拎串干辣椒也行。有时只是几个鸡蛋,遇到穷得揭不开锅的,她摆摆手,只要几句掏心窝子的感激。她自己呢?常常挖苦菜吃。苦菜的涩从舌尖蔓延到心里,但她咽得下。她用那双接过无数新生命的手,扒开泥土,寻找果腹的根茎。生命的迎来与维持生计的艰难,在她身上形成一种奇特的对照。
  头回单独接生,产妇躺在血水里,脸色蜡黄,气若游丝。曾祖母摸摸肚子,胎位不正。她想起老稳婆说过要转胎的话。手上抹了菜油,伸进去,一点点揉,一点点推。窑里只有产妇的呻吟和她的喘息。两个时辰后,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夜空,是个胖小子。主家感激涕零,送来半袋小米。这袋小米,让曾祖母看到了活路。
  记得最险的一回,是邻家难产的媳妇找上门。羊水破了,整整一天一夜,脐带先滑出体外。产妇的指甲抓裂了炕席,喉咙里迸出“嫂嫂,救我”的嘶喊。她守了一整夜,用那双枯老却沉稳的手,有节奏地推、按、揉,嘴里念着古老的安抚调,像是给产妇,也像是说给那未出世的孩子听。汗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她顾不得擦,任由汗珠从鼻尖坠下,砸在孕妇高隆的肚皮上。直到婴孩的啼哭骤然炸响,震得那盏油灯都猛地一亮。窗外,蹲着的汉子们纷纷撂下烟卷,齐刷刷对着窑洞,磕下了头。从此,马家坬方圆十几里,都知道有个“马婆婆”接生厉害。她有一双巧手,这巧是无数次在生死门槛上磨炼出的沉稳。她有个布包袱,里面是剪刀、麻线、干净布条,还有几味草药。无论刮风下雨,深更半夜,只要有人叫,背起包袱就走。她一个人,提着昏黄的煤油灯,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山梁沟壑里。狼嚎听过,野狗遇过,摔进雪窝子里也自己爬出来。
  她的名声靠一根根平安落地的脐带连起来。她沉默地穿梭在黄土高原的褶皱里,像一条隐秘的河流,滋养着最原始最伟大的希望。她把所有的苦,就着西北风咽进肚里,转化成对每一个新生命的温柔。她接生的孩子,有的走出了大山,有的成了建设家乡的劳动力,都带着她亲手剪断脐带来到人间的第一声啼哭。
  她的六个孩子在她手下长大成家。大儿子当工人,二儿子参军,三儿子做石匠,四儿子种地。两个女儿嫁了人,嫁到邻村的隔三岔五回来看她。后辈中有当干部的,有做教师的,也有像她一样种地的。每年过年,有人提着点心来看“马婆婆”,她坐在炕上,眯着眼笑,直往人怀里塞红枣。
  祖父说,她是在睡梦里走的,很安详。八十七年的风雨终于歇了,她带走半部中国近代史的颠沛流离,留下满坡的儿孙。送葬那天,来了很多人,其中不少是她接生过的那些孩子,如今都成了中年人。他们抬着她的棺,走过黄土地,走过山峁,走过她接生时走过的每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