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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20日
去看黄金浪
○ 孙亚玲
  当一片树叶悄然由绿转黄,凤堰便褪去了春夏的热闹,迎来了金秋稻谷的丰收。
  经过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们一行来到汉阴县城,吃过腊肉炒煎饼、塌辣子拌米饭后,再次上了车,往漩涡镇的凤堰古梯田奔去。
  来凤堰已经很多次了,以前都是在三四月份油菜花盛开时来的,至于秋天,这还是第一次。
  听本地人说,凤堰的秋天,也是很美的。
  确实,驶过九曲八弯的盘山水泥路,翻过凤凰山,我们的车稳稳地停在了月河村。
  月河村此时秋意正浓,从山顶到河滩,从山林到屋舍……无处不斑斓,无处不美丽。枫树的红、银杏的黄、杨树黄中带绿、松树的绿、谷穗的金,目之所及,层林尽染,秋韵斑斓,一幅乡村秋景图恰到好处地铺展在眼前。
  被誉为“大地浮雕”的安康市汉阴县漩涡镇凤堰古梯田,由当年的凤江、堰坪两大村落组成,因此得名“凤堰”。凤堰古梯田是秦巴山区自然与人文交织的胜景,也是承载中华千年农耕文化的生动缩影,从高处俯瞰,凤堰梯田如玉带银缎,从汉江边蜿蜒铺展至云雾缭绕的凤凰山。
  凤堰古梯田包含凤江梯田、东河梯田、堰坪梯田等区域,周边还有吴家花屋、冯家堡子、太平寨、观光茶园等旅游资源。每到油菜花盛开的时节,前来观赏的游客络绎不绝,有的人住在民宿,有的人逛一圈,拍拍照,打个卡,便开车去往别处。年轻人思想前卫,搭个帐篷露营,遇到天气晴好的夜晚,坐在帐篷外看星星,也是十分惬意的。
  为了看这满地的黄金浪,我们漫步在梯田间,追寻着吴氏先辈的足迹,走到梯田的田埂边上。此时,正是稻谷成熟的季节,成片的稻田向远方铺展开去,青黄交织的稻穗沉实饱满。阳光轻轻洒落,给整片稻田镀上一层温润的金光。风吹过来,稻穗便缓缓摇晃,淡淡的谷香在空气中飘散。这是大地酝酿许久的馈赠,每一株稻禾,都传承着凤堰古梯田两百多年的生命活力。
  说起凤堰古梯田,吴氏先辈是绕不开的话题。
  据史料记载:清乾隆二十一年,即公元1756年,湖南长沙府善化县的吴上锡跟随“湖广填川陕”的移民浪潮移居到此,落脚在万家扒。他一开始靠伐木谋生,微薄的工钱只够糊口,吴上锡便想着换一份营生。他为人敦厚勤快,很受雇主喜欢。当地人杨健候得知这个情况后,就请他到自家做短工,吴上锡就此在堰坪村安下身来。
  那时候,堰坪村、月河村、杨家湾一带全是旱地,主要种植麦子、谷子、豆子这类粮食。吴上锡当时的愿望很简单,就是从短工转为长工,辛苦几年买几亩属于自己的土地。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比别人多干活、多挣钱。这里地处山区,旱地并不平整,大多顺着山坡地势分布。每天晚饭过后,他就扛着镢头挖土给牛垫圈。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劳作,好几次挖到地下渗水。起初他并没在意,次数多了,便留心观察。吴上锡是湖南人,在他老家,只要有渗水的地方,就能开垦出水田。他也听过“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老话,他甚至跑到山顶去挖,依然有渗水点。他把这些渗水点连同房屋旁边的低洼潮湿滩涂地联系到一起,心里便有了把这片土地改成水田种植水稻的想法。在这个祖祖辈辈靠天吃饭的山地,怎么能种出水稻呢?
  我猜想,在当时,应该有很多人认为他脑子坏掉了。
  吴上锡是湖南人,有种植水稻的经验,买来靠山的坡地后,他邀来湖南老家的四个兄弟,带着稻种,在堰坪村开垦修建水田。就这样,兄弟几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慢慢地修出了能够灌溉的水田,种出了水稻。稻米的价钱比小麦、豆子、玉米高,他们的收入也就高了。从堰坪起步修田,逐步扩展到东河,再到凤江,前后持续两百多年,最终修成了如今这片万亩凤堰古梯田。两百多年来,凤堰古梯田依旧在耕种使用,是人与自然造就的伟大杰作。
  外地人如果从汉阴县城北边去往凤堰古梯田,难免会心生疑惑:这片“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方,怎么能修出如此震撼的梯田,水源又从哪里来呢?和村里一位吴姓老人交谈之后才了解到:一方面,这里被两边的大山包围,凤凰山山林涵养出源源不断的细流,还有黄龙、冷水、龙王等数条水系;另一方面,当地的黄棕土保水蓄水能力强。再加上这里山林茂密、沟谷幽深,常年雾气弥漫,月河是汉江旧河道,汉江又在这里形成漩涡,正是因为河道急转弯,两岸溪流密布,这样的自然条件,为修筑梯田、栽种水稻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当地百姓把常年笼罩山间的水雾叫作“米粒子”,名字结实又动听,从中就能看出农人对大自然、对粮食的亲近与敬畏。
  站在凤凰山观景台向下眺望,茨沟正北边地势开阔,地形如同圈椅状,按照风水学的说法,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吴家花屋就修建在此。
  这座依山就势、前低后高的宅院,坐北朝南,分为东西两个院落,占地三十余亩。前后屋檐都装有勾头滴水,整体分上下两层,是融合了南北方智慧的典型“四合院”式古民居,厅房和厢房之间设有木栏回廊,形成了错落有致的空间。
  现在的凤堰梯田,并不是仅供参观的静态遗产,而是村民依旧在耕种的田地。每到油菜花盛放、水稻成熟的时候,这里也成了旅游拍照的好地方。从吴上锡兄弟一锄一铲的开垦劳作,到取得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的称号;从“种地只为吃饱饭”,到“种地也能带来好收入”,凤堰人用两百余年的时光,传承了农耕文化遗产的活态篇章。
  太阳落山,茨沟渐渐隐入暮色,眼前的梯田层层叠叠、高低起伏,每一道线条、每一片坡面都向远方延展。没有稻谷的地方,就是梯田田埂。田埂不直也不圆,此时便成了黄金浪一样的波动曲线。田埂是用黄土垒筑而成,春天被油菜花环绕,秋天被稻谷依偎。梯田和道路之间,一条条引水明渠通向田头,此刻,渠水好似黄玉打造的项链,戴在稻田与水渠之间。
  风拂过田野,沉甸甸的稻穗轻轻晃动,清甜的谷香随着晚风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