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前,几个好友约我喝茶,我说到朋友开的书店吧。书店的老板李先生,70多岁。过去在文化单位工作,对图书馆、书店业务非常熟悉。他也是一位作家,名气虽然没有大噪京城,但毕竟手里拿着作家协会的会员证。书店名字很好听:湖边草。据说这是个连锁店,在北京、西安、深圳还有几家分店。
今年春节前,我到湖边草书店举行过一次散文分享会。来的人不是很多,连李老板和他的店员也就十几人。让我感动的是,著名作家叶君健先生的公子叶念先也来了。叶念先也不小了,七十五六,20年前去了英国,他写作,也经商。他做的不是什么大买卖,听他讲就是培训如何当管家。管家这个词,过去在电影里常看到地主、资本家身边总有个跑前跑后出主意的人,比如电影《刘三姐》中莫老爷身边那个奴颜婢膝又低三下四的莫管家。现代社会不同,管家已然像家政那样,是一种管理型职业。我曾在58同城上咨询过找管家的事,他们说管家形式多种多样,有住家的,也有不住家的。有定期的,也有不定期的。还有懂外语会做饭的,也有既不懂外语也不会做饭的,但会开车、会理财。看着叶先生高大魁梧的身材、慈眉善目的相貌,我怎么也不觉得他有这个本事,他不会像他父亲那样在编童话吧。
在分享会上,有个皮肤白皙的女孩——我对 30岁左右未婚的女子都习惯这样称呼。她坐在我的斜对面,对于我讲述的文学与人生,她听得很认真。我猜想,她可能是某个新闻单位的记者吧,或者在出版社、新媒体做编辑工作。我在媒体工作30多年,有这种直观的嗅觉。果然,在后半场的互动环节,叶念先先生特别健谈,那个女孩也时不时加入我们聊天的话题。我喜欢那女孩的单纯,她提出的问题不是什么生死哲学问题,而是如何面对当下生活的压力。从她的眼神中,我似乎能觉察她心里有说不出的话。
本来,我想和叶念先先生围绕他父亲叶君健先生做一期视频。但天太晚了,外面又下着小雪,就相约到北京后海叶先生的家中再叙。只可惜,接下来的几个月被各种事所困扰,就没有如约和叶先生见面。想必,现在的叶先生已然回到英国,继续培训那些所谓的管家了。
倒是那个女孩,很是让我惦念。记得那天从书店出来,我说打个网约车回家,顺便捎那个女孩到地铁站。女孩住京南大兴,我从书店到家也就十几分钟。等我坐上车,发现女孩并没有和我走到马路的对面,在雪色中,我隐约只在匆匆的人群中看到她模糊的背影。这让我感到有点歉疚。比这更让我感到愧疚,或者说无奈的是,在回到家两个小时后,这个女孩也到家了,我们互相问候后,她突然问我能帮她找一份文字工作吗,最好是杂志社。这个问题是我预料到的,但没想到那会就提出来。想来,她刚才没有同我一起上车,可能是羞于张口吧?我想了想说,快到春节了,很多单位都快放假了,招人的事恐怕不好办。女孩说,她现在着急,她不想春节回湖北老家,她甚至有点讨厌老家那个山村。
书店老板李先生当过北京政协委员,他对政协委员情有独钟,甚至把湖边草书店的副牌就叫“政协委员书店”。这几年,书店陆续搞了几百场图书分享会,每次会后李先生都要自己写新闻稿做公众号,赶上饭点还带朋友们到楼下食堂吃饭。钱不在多少,其诚意满满。这些,我和朋友们都记在心上。朝阳作协秘书长桑农和李老板关系也不错,他喜欢音乐,钢琴、古琴、笛子、二胡随手就来。因为文联经常在附近的亮马河、团结湖一带搞活动,桑农就把自己的古琴、音响放在书店里。我去书店做活动,原以为那是李老板专门为书店烘托气氛备用的。
春天来临,按往年来说,外地进京找工作的人很多,我家门口的国际展览中心年年都搞人才招聘会,今年却没有。经过了解才知道,现在大城市的工作也不好找,年轻人选择最多的就是送外卖和开网约车,再有就是当保安做家政。我脑子里偶尔也会闪现在书店认识的那个女孩,不知她找没找到工作。某一天,我看到手机上有一家学术杂志招聘编辑,便把消息发给了女孩。隔了几个小时,女孩告诉我,她电话咨询了,人家说做编辑的同时,还得会经营,也就是得会赚钱,人家不养专职编辑。我一听无语了,这种现实在大多数媒体都存在。我说那就再等等看吧。
国庆节过后,天气转凉,我与桑农几个朋友相约到湖边草书店和李先生聚会。谁料,当晚桑农就给我发来微信,说下午李老板打电话让把音响拉走。桑农说先搁那里,等哪天路过时再取走。可李老板说,书店已经关了,房租交不起,这几年一直搭钱做呢。桑农说,那下班过去拉。李老板说,别介了,现在就给你拉过去吧。
傍晚时分,李老板把音响送到桑农办公室的楼下。桑农一见李老板,就觉得他跟落魄的破产者一样。桑农劝慰道,您也不要过于难过,现在实体书店市场不好,这也是时代所致,这世间的事本来就有起有落。要不然,晚上我请您吃顿饭吧。李老板眼含热泪,摆了摆手,回身钻进车里,消失在暮色中。看到这里,我也感到很惆怅,猛然间想到1915年冬上海的雪夜里,许幻园和李叔同的告别,同时也联想到那个至今尚不知找没找到工作的女孩,只好给桑农回了句“一钵飘然去,千山次第看”,让他务必转给李先生,算是我对他的精神慰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