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秦岭隧道,色彩马上亮了起来。黄叶滑到山脚,红叶爬上半山。车子不停地从隧道钻出来,拱形的画框里,山色徐徐而来。再向前,山不高,雾渐浓。瀛湖上,白雾碧水,宛如仙境。进入隧道,竟有回到人间之感。
开州界 山 势险峻,翠绿如碧。正陶醉于大山大水的壮阔,看到“刘伯承故居”的牌子,赶紧驶下高速。适逢周一,大门紧闭。与工作人员一番交涉,用霜鬓老兵的朝拜心意,叫开了大门。神情凝重,缓步上坡,走进刘家院子,隔窗看过一个个老屋。转身,看着汉丰湖,还有坡前那两棵老树,不禁在想,当年,十九岁的他,不知怎样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车到万州,道路与长江并行,沿着它一路向前。经过丰都时,崔哥说,四十年前,他到这里接兵,前后待了一个月。没事时,就坐在江边,看江上行船,听艄公号子。回味了一小会儿,他补上一句,说巴渝人祖祖辈辈能吃苦,山水压根困不住。
进入涪陵界,山坡变缓,上面散落的房子明显增多。透过一晃而过的车窗,看到房前屋后,一片又一片的农田,被人精心打理。有的只有席子那么大,一看就是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江面泛着灰白,大船兀自前行。两岸灯火渐多,或者点点成行,或者密密成片,或者高低错落。灯火里有各家的温暖,也在催游人早点安歇。
细雨窸窣,夜船低吟。睡了一个好觉,早六点起床。撩开窗纱,天色如墨,江面微明。想出门,外边下雨,只好坐在大窗前,看着江面烟雨朦胧。一杯普洱茶下肚,不觉间哼了一句:寻常一样窗前雨,才有山水便不同。妻子像长了天眼,说一定是又坐在房子里看景吟诗。“打一把伞,到雨中走一走,去感受另一种不同。”
下楼,踩着积水,绕古城墙遗址,拾级上到锦绣广场。长江从左侧奔来,乌江从右手汇入。细看面前的江水,从一样的青山中走出,一样的绿水,一样的细纹,浑然一体,难分彼此。一只小舟划过,江水泛出雪白。听到叫声,才看到江面有小鸟,贴着水面翻飞,翅膀隐在波浪中。是一只灰鹭,它伸出长腿,落在水道中间的航标船上。
江边有吹笛的长者,伴着音乐,一位中年女士翩翩起舞。大榕树下,有一个青铜雕塑,三个人合力,在给架子上挂着什么。我想起小时候的挂玉米,却分不清这一串又一串的疙瘩是什么。百度方知,是挂榨菜。这才想起,涪陵是榨菜之乡。
回到酒店,吃了一碗当地的油醪糟。珍珠小丸子,煮在黑米粥里。盛一小碗,再放些枸杞、红枣、花生、葡萄干等。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咀嚼起来,有软有硬。再盛第二碗时,发现旁边有说明,先放上小配料,再浇上油醪糟,泡一会儿更好吃。懂吃的人,总是这么热心,唯恐别人吃不好。
九点钟,参观白鹤梁水下博物馆。秦岭石门附近,刻在石头上的文字,原为记录筑路事迹。没想到,这些字本身成了稀世珍品。无独有偶,长江水边,一道石梁,水位下降时会露出水面,被人在上面写写画画。有人画鱼,用鱼的眼睛来标定水位;有人记事,记录水涨水落与年景的关系;有人则附庸风雅,借此展示诗情画意。石刻让这道石梁成了宝,三峡水库修建之前,先被保护了起来。
乘坐四十米长的扶梯缓缓进入地下,再通过九十米长的隧道,到达江底。透过一个个小舷窗,隔着被过滤的江水,可以看到石梁石刻的真容。白鹤不能飞至,石鱼不会再现,人却可以走下来,隔着时空,一窥“涪翁来”的谐趣,感叹“去者已去,来者又来”的热闹。
一群游客走后,四下异常静谧,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千里奔波,穿山过江,跳跃的心绪,在这里变得又轻又静。
细雨中再出发。一路向南,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在一个名叫白露的山前,眼前白茫茫一片,车子像冲进一团白絮。紧张之中,我没有看清,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离开了重庆界。也没有估算,从北到南,在重庆境内走了多少里。水雾稍淡时,看到大山变成丘陵,路边的房子也变了形制。这才意识到,进入贵州界了。
下午五点,到达平坝某个角落。开门进屋,崔哥忙着收拾,我一边看着窗外的落叶,一边在想,“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从来没想过,会在这个遥远的桃源小镇,安静地待上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