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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06日
乡音与普通话
○ 卫建宏
  孙儿孙女出生以后,上幼儿园、读小学,学说话用的都是普通话。我们大人跟孩子们相处,也会自觉改成普通话,尽量给他们营造讲普通话的环境。但我们大人互相交谈,照旧说着陕西方言。
  有时候大人闲谈,孙儿孙女会冷不丁插上几句方言。方言从孩童嘴里说出来,褪去了乡土里的苦涩,带着几分天真可爱,常常逗得一家人开怀大笑。
  我在农村读的小学,很庆幸,我印象最深的两位语文老师都会讲普通话。她们朗读课文,虽然比不上专业播音员,整体读音还算标准。其中一位年纪稍长的女老师,一直把“周总理”读成“周总(zh侬ng)理”,我们学生也跟着这样读。直到班里转来一名从银川过来的城市学生,孩子童言无忌,当众点破了我们读音上的错误。我不知道老师当时心里是什么感受,但之后,她便带着我们把这个读音纠正了过来。
  之所以说这两位老师在我的小学阶段格外重要,是因为那时候小学实行五年制,两位老师前后教了我们四年多的语文课,占据了我小学大部分时光。每天清晨,她们陪着我们早读,或是抑扬顿挫诵读新课文,或是领着我们巩固旧课文、预习新课文。早读结束,我们再去上早操,早操完毕才正式上课。日复一日,低年级的我们能把课本背得滚瓜烂熟,到了高年级,教学大纲要求背诵的篇目,全班基本都能熟记。那一段早读时光,为我们打下了最初的普通话底子。
  升入初中、进入师范学校,我依旧保留着早读的习惯。读师范的时候,学校要求普通话必须达标,早读更是成了我每日必做的功课,用来巩固、锤炼普通话。师范是培养教师的地方,校内要求师生一律讲普通话,可我们大部分同学都来自农村,除了课堂、正式发言,平日里很少说普通话。只有少数性格开朗的女同学,能够大大方方讲普通话,却会招来一部分同学在背后说风凉话。我本身思想偏保守,更不愿意被人在背后议论,也就不太敢主动在日常说普通话。
  说起讲普通话,小学的一件事,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班里有个女同学,名字带一个“灵”字,学习却不算灵光,考试成绩总排在班级后几名。后来家里遭遇变故,她转去父亲的单位读书。等家里境况好转,她再回到我们班,说话像是换了一个人,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班里几个男生有意挖苦取笑她,她反驳的时候依旧说着普通话,口音的差异,让不少同学听着别扭。那时候我心里暗暗感慨,她在文化课上并不出众,语言天赋却这么好,这就是她的过人之处,或许也是女孩子和男孩子不一样的地方。
  后来我离开农村到城市学习、工作,口音在不知不觉当中慢慢发生改变,我自己却浑然不觉。直到有一年回老家过年,好几个幼时同学不约而同地说我口音变了,已经与老家的方言渐行渐远,我才知道。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队干部,我登门看望他,简单聊了几句,他便半开玩笑地调侃我,离家才多久,一口话都变成澄城腔调了。话语之间,既是警示也是提醒,怕我丢了乡音,忘了根本。
  我们家是从华阴三门峡溢洪区搬迁到蒲城的移民。爷爷奶奶那一辈,一直说一口浓重的华阴方言。人虽然离开了故土,乡音却一同带到蒲城的新家园。爷爷奶奶口中,“牛”读成阳平的“额欧”,“书”念成“福”,“水”读成“粉”,处处都是老家方言的印记。老一辈移民只要一开口,便能认出彼此都是背井离乡的同乡,自然而然生出一份特殊的亲近。想来,这便是异地同乡之间那份惺惺相惜。当年外爷外婆给母亲、小姨物色对象,还定下一条底线,非移民家庭不嫁。
  移民落脚新地方,自家的乡音和当地的方言差别很大,生活习俗也各不相同。语言的隔阂,阻碍着移民和当地乡亲相融共处。我从小到大,在家中和村里身处两种语言环境。在家里,方言裹着浓浓的亲情;到了村子里,听到当地口音,心里反倒生出疏离感,打心底里排斥当地方言。当地人把“秤”读成“坑”,“蒸”读成“耕”,“唱歌”读成“抗歌”,第一声的“妈”读成第二声。这些发音听来生硬别扭,没有爷爷奶奶那一口华阴方言带来的暖意,横在心里,成了我难以融入当地生活的一道心结。
  走上工作岗位,除去教书的特定场景,并没有硬性规定必须讲普通话。为了表达更贴切自然,平日里我大多还是讲陕西方言。这几年,在公开、正式场合,不少干部都用普通话讲话,即便有些人的普通话不算标准,也起到了带动作用,正式场合讲普通话的人越来越多。参加上级会议发言、出席重要活动,我也会自然而然地说起普通话。
  每到周末回到家中,孙儿孙女总缠着我讲故事。我就拿来儿童读物,带着感情用普通话一篇篇讲给他们听,孩子们常常听得沉浸入迷。我个别字读得不准,孙儿孙女会马上给我指出来。几年下来,靠着孩子们的提醒,我改掉了不少发音错误。我也很乐意给孙儿们讲故事,既可以拓宽他们的眼界,教给他们道理,我自己也能放松休息,顺带修正读音,普通话和语言表达也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进步。
  从爷爷奶奶到孙儿孙女,从浓重的华阴老方言,到流利的普通话,我们家五代人走过这样一段语言变迁之路。这个过程漫长而平缓,它不只是一个家庭挣脱旧有习惯束缚、不断向前的过程,也是寻常百姓的生活,跟着时代脚步不断靠近整个社会的过程。
  普通话的普及,打破地域的阻隔,消弭语言带来的隔阂,让思想得以深入交流、文化得以广泛传播。它不是要彻底抹去乡音,而是顺应社会向前发展的必然。它让普通人的平凡日子,拥有更广阔的天地,也让我们的生活,增添更多鲜活的色彩,这也是时代文明进步的真切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