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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04日
城乡接合部
○ 王祥夫
  每个城市都有属于它们的“城乡接合部”。即使是上海、北京、广州、深圳这样的大城市亦不能免。“城乡接合部”这个词必然是一个新名词,你若想在一本老的辞典里查到它,想必很难。城乡接合部大致是指一个区域、一种过渡,它们多是在城市的边缘,散散漫漫的风气是这种地方的主要格调,一切都松弛着,都带着那么点无政府主义,所以宜人得很。老人们在这里无所事事,可以终日喝茶聊天,小孩子们敢于在这里的街上踢野球,“嘭”的一声踢到了过往的小汽车上,还没等小汽车上下来人,那些孩子们早已作鸟兽散。也只片刻,小汽车一开走,球赛马上复又开始,这一回足球却是踢到了菜地里,便有个孩子猫着身子进菜地里去找球,穿过长着茴子白的一片,又穿过搭着豆架的一片,再穿过奇异紫的茄子的一片,终于找到了,孩子抱着球从菜地里兴冲冲跑出来,“嘭”的一脚,球赛复又开始。
  在城乡接合部这样的地段里种菜是常见的事,是马不停蹄的事,一季一季、一月一月,都要有新的收获,所以菜农总是忙,这和种庄稼大不一样。城乡接合部最大的特点还在于既可以让人看到乡村的风景,又能让人感受到城市的风气,而这乡村的风景很少能够让人看到谷黍糜麦,所能看到的大多都是些蔬菜,而站在这里往城那边看,也很少能看到热赤赤人挤人的红男绿女,只看到高楼一座座兀然无声地立在那里,虽近在咫尺却和这边没一点点关系。这便是隔,便是冷漠,是虽在眼前而终归渺茫,这就是城乡接合部,一半村,一半城。色彩驳杂松松垮垮,一早起来就开始喝早酒,或者整天坐在茶馆里喝茶的事多发生在这里。
  我小时候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是在古城墙的下边,可以说是紧贴着城市,古城到护城河这一段的土地虽不算广大但也不能算小,所种的必然是蔬菜,菜农们叉着腿弯着腰站在桥上一桶一桶地往上提水浇地是这里的日常风景。我们当时住在护城河的西边,当然是古城的外沿,但只需几步就可以一脚踏进城里去。我小时候的浪游就是没事进城去,穿着破球鞋,手插在两边的口袋里,走过西城门外的那座大石桥,然后就进了城,一口大水井赫然在目,右手边有处四面都是玻璃的房子,不大,更像是个亭子,左手边是画馆,里边一个中年人在作画,这是我童年的向往。我关于城里的记忆也就这些,或者再加上一进城门左手边的那家“保和堂”,是个中药铺子,有人在那里看方子抓药,安安静静的,抓药的人在那里等着,亦是安安静静,一两只苍蝇在店堂里飞来飞去,一会儿飞到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里,一会儿飞到别处,让安静的保和堂有了一些动感。
  城乡接合部给我的记忆更多的还是种在地里绿油油的蔬菜,那地方总是粉蝶纷飞,还有就是菜地隔一段就会有一个粪坑,粪坑里总是储满粪水,是用来给蔬菜施肥用的。浇粪的粪勺柄很长,像个平底的大木斗,舀一斗粪水,只需转动那长柄,左一下、右一下,粪水泼溅,亦见彩虹。
  也有小孩儿不小心掉进粪坑里的事,小孩儿便被剥光了站在那里洗,大人一边给他洗一边骂。一桶水从头冲到脚,再一桶水又是从头冲到脚,大人闻了闻,还是不行,又提来一大桶,“哗”的一声,水倾泻而下。
  往昔的那么多日子,不过是琐琐碎碎春绿秋黄,现在想想,全都是说不尽的人间风光。在城乡接合部地带长大的孩子能比城里的孩子认识更多的植物,瓜是什么瓜,茄是什么茄,他都能一一说得来。可这城乡接合部又是行走着的,越走离城市越远,过去的菜地都成了工地,工地永远是嘈杂混乱的,脚手架七七八八地立起来,等到它们被拆掉,面目才清爽起来,但菜地不见了,水沟也不见了,粪坑更不见了,蝴蝶和蜜蜂也都不见了;更别说那些蜂农,过去在城乡接合部一待就是几个月,现在却早已不见。城乡接合部撤退了,人们不得不在离城不远的地方开出了新的菜园子,那里少不了的是蜜蜂蝴蝶,但过不久它们又不见了,新的工地又出现了,乌七八糟的水泥沙子和脚手架又占据了这里,真是一点都不入画,但它们赫然摆放在那里,待一切再次清爽起来,新楼便出现了,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漂亮。这个世界,不知哪来那么多的人,需要这么多的住房。城乡接合部离我们更远了,虽然远,但它还存在着,它永远是城市的边缘,永远是一个过渡,永远是一半乡村一半城市的存在,在这里长大的孩子,身上也有了这一半一半的特质。比如我,虽然一天也没有在乡村待过,但因为我待在这里,生长在这里,我的乡村小说比起别人照样毫不逊色。在我的笔下,对乡村的那些人与事和对那些枝叶葳蕤的植物一时有许多温情和说不完的想象与思念。但因为城乡接合部总是不停地挪移又总是不停地变化,所以它竟有着欣欣向荣的底色,这是它时至今日又一个足可以称道的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