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人生大考后,上磨牙如释重负,紧跟着疼了起来。他哼哼唧唧、坐卧难安,折腾一夜,天没亮就出了门。
离家不远有个村子,听说那里的牙医看得不错。到了门口,大门左侧挂着“牙科”招牌,门半掩着。一阵一阵的疼催着他,不得不进。
院内井然有序,左手边是诊室,玻璃墙面让屋里一览无余。
一台大机器占了半间屋,机器环绕着患者,白炽灯直直地照下来,患者像受审的犯人。穿白大褂、戴白口罩、套淡黄色橡胶手套的医生半猫着腰,只露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犯人”。上磨牙打了个寒战,向前踉跄几步——玻璃墙根下已经坐着三颗等候的牙齿,挨着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上磨牙推门,默默加入队伍。
一会儿“吱吱吱”打磨、一会儿“咕噜噜——呸”漱口……突然“啊——啊——啊”,刺耳的惨叫声传来,上磨牙浑身颤抖。他看着机器上的患者,觉得那不是机器,是“断头台”。
轮到他了,他像前一个“犯人”一样,在白炽灯下赤裸裸地受审。打磨声、漱口声,临了也没逃过那种撕心裂肺的疼。他龇牙咧嘴,面目全非,从“断头台”上活着下来,那惨叫声还在耳边打转。后来他才知道,那是杀神经的必经之路。
原来上磨牙一直嗜甜,还总爱夜里偷吃。日积月累,他病了。经过这一遭,他再也不是那个白净干练的帅小伙,牙体从根到冠一点点暗下去,黑青黑青的,像焊过又锈住的铁。
一晃十年,同伴们还是晶莹透亮、活力四射,他却暗淡无光。这日,大家议论本村来了一位神医,看病不痛。上磨牙蠢蠢欲动,但心有余悸。
“去看看呗,科技在进步,说不定真不疼就能玉树临风、能吃能喝。”下磨牙劝他。
两人来到神医处。屋里设施和十年前那间诊室没什么两样,只是机器新了、医生年轻了。前面只有一颗牙在诊治,同样的打磨声、漱口声,却没有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上磨牙松了口气,走上手术台。
“焊过的地方上个套,就跟其他牙一样了,不疼。”神医看了看,不紧不慢地说。
上磨牙乐开了花,干脆利落地答应。随后,神医替他印“模子”时,忽然停手,看了看旁边候着的下磨牙,说:“你这颗下磨牙破损严重,也得治。”
原来上磨牙焊过的部位经年“陨落”,与下磨牙磨合这十年,一点一点磨损了她,他全然不知。神医把来龙去脉说完,下磨牙吃了一惊。
她想起这十年:偶尔酸软,偶尔钝痛,她以为是自己不够结实,忍忍就过去了。她看他的时候,眼里只装着他黑青的牙冠碍不碍眼、夜里磨牙吵不吵人;从没想过,自己的疼有一半来自他焊过又塌下去的那道缝。而上磨牙呢,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丑了、暗了、不中用了,从没低头看过那十年里,自己正一点一点磨着身边这颗牙。
下磨牙忽然悟了——原来她从前看的是“他碍着我什么”,现在才看见“他裂在哪里、我伤在何处”。疼不在一个人身上,在两个人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