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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11月02日
烧浴汤
○ 周宏伟
  “烧浴汤”是无锡乡下过去的常用语,如今渐行渐远,以至21 世纪出生的人竟有些听不懂。用普通话说,浴汤就是洗澡水,如今的加热方式很多,不管是公共浴室还是家庭卫生间,肯定不用柴草锅灶烧。而“烧浴汤”,恰恰离不开柴草锅灶。
  人类洗浴(北方称洗澡)史极长,但洗热水浴却是在陶容器发明以后。烧浴汤洗澡,即惠山人俗称的淴浴,则始于战国时期大型铁锅诞生后。有专门的小间,称作湢室。后来出现大型商业性共享湢室,则叫混堂。湢室是历史词,我们一般称浴间。
  无锡农村的房子,像河里的藕,一节连着一节。前头是堂屋,摆着八仙桌,吃饭待客都在这里。中间是卧房,一家老小挤在一起。后头是灶房,烟熏火燎的。再往后,要是有空地,就搭个猪圈羊棚养禽畜。条件好的人家,还会在灶房后头加盖一间屋,砌个大灶台,安一口大铁锅,这就是浴间。
  旧时条件好的人家浴间里,就是砌一灶埋一锅,锅里烧热水,人入锅淴浴(方言,指洗澡)。混堂原理也是如此,但淴浴是在较大的汤池里,汤池有孔通向锅池。
  旧时重封建礼仪,有男女不共浴之说,即便是一家人,也不在一个浴间里淴浴。豪门大户不会只有一个浴间,一般人家则男女分开换水重烧,混堂更不可能男女共水。只有20世纪的人民公社化时期,几乎所有生产队里的大浴锅,是全生产队男女老少共水的。
  那时也有所谓规矩,先是队里德高望重的男人洗,然后是老人和孩子。女人们得等到最后,往往天都黑了才能轮到,一锅水洗到最后浑浊不堪。这么多人淴浴的地方不叫混堂不叫浴间,名称各队不同,也不是每天都有。为什么不换水,主要是柴草不够,家家户户全靠队里分的柴草烧茶煮饭。煤气是闻所未闻,电力是点灯都保证不了。
  我第一次跟着奶奶去洗澡,死活不肯脱衣服。“这不成煮青蛙了吗?”我死死拽着裤腰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奶奶又好气又好笑,连哄带骗地把我抱了起来:“乖,洗完了给你吃糖。”我坐在木盘上,看着水里漂浮的污垢,心里直犯恶心。“奶奶,这水太脏了,我不想洗了。”我噘着嘴说。奶奶一边给我搓背,一边说:“傻孩子,这水再脏也比不洗澡强。冬天这么冷,能洗个热水澡,已经是福气了。”
  的确,在那个年代,冬天洗澡是个大难题。不像夏天,村旁的运河就是最好的洗浴场所。尤其是六月初六天贶节,无论会不会游泳的孩子,都会下运河去扑腾。劳作了一天的大人们,带条毛巾,带块肥皂,在河滩石上爽爽利利洗了,连脏衣服都洗干净了。冬天没有取暖设备,只能去生产队的大浴锅。也有一两户人家有浴间的,邻居去蹭把浴,但要带上柴草,这是规矩,不能白蹭。
  跟着奶奶去淴浴,起初我浑身紧绷,生怕被烫着。可木盘稳稳地托着我,脚不用踩着锅底,水温恰到好处,渐渐地我放松下来。奶奶因干农活而粗糙的手掌,在我背上轻轻搓着,暖暖的水流顺着脊背流淌,舒服得让我眯起了眼睛。我靠在锅边,任由奶奶给我洗头,从头顶浇下的热水,带着淡淡的柴火味。
  洗完澡,浑身暖洋洋的,感觉连骨头都酥了。穿着干净的衣服,跟着奶奶往家走。虽然寒风依旧刺骨,但汤浴泡过的身子暖烘烘,不再惧冷。刚开始的抗拒、害怕、厌恶,都随着温暖舒适而消散。留下的,只有奶奶粗糙手掌带来的温暖。
  如今,家家户户都有了热水器,再也不用排队等浴锅,烧浴汤终于渐行渐远。据说苏南山区还有浴锅浴间,那是人家反向时尚。柴草紧张时代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崇尚更加卫生的淋浴,连盆浴都“奥特”(出局)了,还需要男女共水吗?
  记忆中的烧浴汤,不是舍不得忘掉,而是留下一段运河边的历史不被风吹散,任由后人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