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11月02日
爷爷的油坊
○ 陈英茹
  推开记忆的门,爷爷那座浸润着油香的老油坊又在岁月中飘香。
  油坊坐落在村子的公路南边,两座土坯房,一座坐北朝南,是磨房,用来存放和烘炒油籽。一座坐西朝东,是油坊,用作蒸坯和榨油。土墙灰瓦,裹挟着人间烟火,把爷爷的一生困于此地。
  当深秋的艳阳点燃满坡的高粱穗儿,爷爷的油坊就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
  打我记事起,爷爷和他的油坊从未停歇过,如同一枚旋转的陀螺,不知疲倦。秋罢,是油坊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时候。颗粒归仓,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带着油籽从四面八方赶来这里换油,有的肩扛,有的拉着架子车,沉甸甸的蛇皮袋子里,满是收获的喜悦。
  油坊院里人头攒动。“来了哦,老张,快把口袋放下,先喝口水歇会儿,我稍后给你过秤。”爷招呼着人群中扛着袋子的张大爷,顺手递了只板凳过去。我被爷派遣去给张大爷端来一瓢水,每每这个时候,爷会摸摸我的头,说我是这世上最乖的碎女子。“老张你看,四十一斤九两,给你算四十二斤吧。”爷一手提秤,一手扶着在空中浮沉的秤杆。“唉,今天又占你便宜啦!”张大爷顺手把称过的菜籽倒进旁边的笸篮,爷爷憨笑着拿出账本说:“都是庄稼人,亏谁也不能亏了咱农民呀,我这就给你记账。”张大爷把口袋往胳肢窝一夹:“你一记就行,兄弟办事我放心!”说罢便扬长而去。爷在那本又油又旧的账本上,一笔一笔认真地记下姓啥名谁、几斤几两。
  风吹过,雪花落。当整个村庄笼罩于皑皑白雪之中,爷爷的油坊里却炉火正旺。
  一架风车吱悠悠地转着,把油籽里的杂质过滤出去后,被爷倒入一口直径两米有余的炒锅里。这口锅不深,被略微倾斜地安放于锅台之上。爷站在低的一面,用木推向前不紧不慢地搅动着,被推上去的油籽像流沙般悄无声息,和油坊里的光阴一同在锅边缓缓流淌。爷说,炒油籽最主要的是掌握好火候,多一分发苦,少一分又不出味,榨出来的油不香也不耐放。所以凡事在根本上就不能敷衍了事,不然到最后坑的就是自己。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踮起脚趴在锅边,心思早已落到锅中渐渐变得酥脆焦黄的油籽上。爷懂我的心思,他从锅里抓一小把炒好的荏子,吹到温热,然后灌进我的嘴里。荏子咬下去嘎嘣脆,那种温润绵长的香味顺着鼻腔、咽喉一直蔓延开来。那香味儿爬过屋梁,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以至于一直飘到我经年以后的梦乡。
  离油坊百米开外的小馋猫们总会顺着那香味儿寻来,爷腾出手,把热乎乎的麻子装满他们的小兜儿。炒好的菜籽、胡麻、荏子晾凉后,由父亲放到磨盘上分别磨碎,细碎的油坯沿着磨盘簌簌落下,如同八月盛开在巷子深处的桂花。姨父,军人出身,话少但干活麻利,勤快好学的他和父亲是爷爷的得力干将,磨好的油坯不一会儿就被他挑进油坊的大蒸锅里开蒸。
  站在蒸汽缭绕的油坊里,爷爷像一位历经千帆的老船长,负责指挥一艘“油轮”的航向。刚出锅的油坯热气腾腾,变得软糯温润,香味也更加浓郁。草绳绕一圈油坯填一层,约莫装成七八十厘米高的油饼,压实后码放在“千斤顶”之下。
  一根大木梁,八米有余,如一条巨龙卧于油坊之中。父亲手脚并用,攀着轴上的手柄,木梁渐渐升到高处。爷一声“放”,父亲迅速放开缠着钢丝绳的轴柄,木梁借着重力呼啸而下,巨大的撞击力把油饼一次次压缩收紧,那沉重浑厚的撞击声,穿透光阴的网,如破茧成蝶。不一会儿,金黄澄亮的油浸透油坯外的草绳,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耀眼的碎光,如同一条欢快的小溪,顺着油槽流淌到大油缸里,那声音清脆悦耳,像叮咚的泉水,像美妙的歌谣,像岁月赠予爷爷最温柔的诗行。寒来暑往中,爷爷依旧在油坊的账本上书写着一撇一捺,年年月月。我渐渐长大,爷爷却变得矮小。
  这座历经风雨的老油坊里,藏着爷爷的匠心与坚守,也藏着最为珍贵的人间烟火。
  时隔多年,爷爷和他的老油坊早已隐入尘烟,但他掌心的温度和油坊里的灯火依然清晰如昨,在往后每一个日子里,温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