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常常觉得他其实是在指导别人怎样生活。但是今天,他这几年的肖像照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列好,沏上茶点了烟一一检视,惊恐地发现,这就是他自己的生活,他在这些客人的脸上完整地看到了几年来自己的表情。这是他放下茶、烟和照片后,仿如灵魂出窍的一瞬。
与此同时,我,正在写这个专栏的人,在这些脸上也发现了自己的生活。我在为他们回忆和想象时,也是在为自己回忆和想象:他们是我,我是他们。当初我为存储这些脸的文件夹取名“我们”,意在“他们”就是“我们”,现在才明白,不仅是“我们”,还是“我”,是我。
杨杰
晚上八点二十到花街。一路上杨杰和贾凡换着开,两小时倒一次班。有时候不到两小时,天送要尿尿,从服务区出来杨杰就直接坐到驾驶座上,频繁的换驾贾凡都烦了,哪像一个前专业司机干的事,我才二十出头,昨夜睡得也好,你对我的信任就不能一次性超过两个小时吗?杨杰当然相信贾凡的能力,但淹死的都是会水的,绝大多数车祸也都是精力过剩者整出来的;车上有福小和天送,他必须把“万一”也排除在外。忍忍吧,他对贾凡说,有你开不动的时候。车到淮海,下高速有两个口,一个通往厂房所在的镇子,一个通往花街,杨杰指指花街。福小建议先去厂房看看,免得杨泽着急,杨杰说,一年到头他没有不急的时候,别耽误天送睡觉。他们穿过南大街,麦当劳巨大的黄色“ M ”悬在夜空里,相当的嚣张。宽敞的南大街水泥马路停下来,花街的石板路一下子收紧了,灯光照在石头上,明亮间着幽暗,缓慢的起伏和颠簸,福小觉得车像行驶在一个陈旧的梦上。她看表,八点二十,天送又睡着了。
景侉子听见敲门声走出来,打开门半天没敢认福小,昨天她把头发剪短了。景侉子看着昏黄的灯光里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还抱着个孩子,为了看清楚,他把眼睛眯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这个女人的短发包住了两腮,倾斜梳理的刘海遮挡住大半个额头,她半遮半掩地像一个人。吃多了红烧肉的景侉子觉得自己需要足够的时间才能把对方认出来,他把目光转向她怀里的孩子,眼睛陡然睁大,受了惊似的双脚起跳,向后蹦了一步,他扭头对着门楼里喊:“ 他妈,他妈,快!快来! ”
福小听见秦素文夹在锅碗瓢盆里的声音:“你又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
天送被景侉子的喊声惊醒了,睁眼看见头发花白的老头,有点蒙,咧开嘴就哭,抱住福小脖子直往她脑袋后面躲。景侉子继续退,退到刚从门楼里出来的老婆身边,指着天送的指头直哆嗦,说:“ 天,天,天—— ”
秦素文说:“福小?你回来了? ”
福小说:“天送。爸,我儿子天送。 ”
景侉子还在指。秦素文用胳膊肘捣捣他,“老东西,咱们外孙回来了! ”
福小说:“妈,不是外孙,是孙子。姓景,景天送。 ”
景侉子总算把脑子里的红烧肉扒拉到一边,搓着手呵呵地笑,说:“孙子,对,孙子。天送,来,让爷,爷,爷爷抱。”景侉子只在做梦和幻想的时候念叨过“爷爷”这个词,现在说出来,舌头的动作很生疏。
贾凡帮福小往下拎箱子。杨杰在接电话。崔晓萱电话追得紧,他都抽不出空来跟叔叔阿姨打招呼,只能向他们摆摆手。崔晓萱简直是掐着点打来的。
“ 到哪儿了?”她问。
“ 快到家了。 ”
“ 快到家是到哪儿了? ”
“ 还能到哪儿?路上呗。 ”
“ 不到花街看看? ”
“ 明天吧。这一路坐得,屁股都成木头了。 ”
“ 来了也不看看姑妈,小心老歪姑父不高兴。 ”
“ 不是说明天就过来看嘛。 ”
“ 车过门口也不停? ”
杨杰想,啥意思?他往北看,花街南北向,基本上是单行道,小车要在巷子里掉头得有相当的技术,他这样的大宝马,想都别想,只能一条道跑下去。老歪杂货铺在福小家北边。没有奇迹,只有意外,就算花街的夜晚很黑,就算远处的灯光漫漶形同虚设,他也看得出一百多米外老歪杂货铺门前站着的那个人是崔晓萱。杨杰放下手机,向崔晓萱走过去。
“你怎么到这儿了? ”
杂货铺的灯光铺满了路面,点点从油腻的柜台后面冒出脑袋,喊爸爸爸爸。杨杰对女儿招招手,让她过来。
“你不也来了吗?”崔晓萱说。
“ 福小想回家,我顺便送送她。 ”
“ 哦,”崔晓萱说,“顺便一送就五百公里。真是送君千里啊。 ”点点跑到杨杰身边,想抱住杨杰的腿,被崔晓萱一把拉到她跟前。“ 点点,咱娘儿俩坐飞机,你爸开车,你说,坐飞机好还是开车好? ”
“开车好! ”
“ 点点也知道开车好啊?”崔晓萱说,“开车当然好啦! ”
崔晓萱一旦开始阴阳怪气地说话,杨杰就觉得极其没意思,好像生活突然变了质。这个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呢。如果不是动辄就阴阳怪气,如果不是死守着她那点狭隘的北京人的傲慢和优越感,这女人堪称完美。现在,就在眼前,她站在花街昏暗的灯光里,你也能看出她的漂亮和风韵,她衣服的剪裁和做工和别人不一样,随便从花街上找个人,问他这女人是干什么的,他一定会说,要么是演员,要么是艺术家。答对了,这是个艺术家,搞美术的;也是个演员,在朋友的电影和电视剧里客串过几回女三号或者女四号和女五号。她站在这里,有让花街蓬荜生辉之感,但是,你就不能不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吗?还有——果然,她又把旧账翻出来了:“杨杰,我提醒你,要不是我,你补办个身份证都得往乡下跑! ”
她从来都把鹤顶称作乡下。的确是乡下,一个小县城的郊区。但是你已经在淮海了,你就不能换个说法,“你补办个身份证都得往鹤顶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