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雄将手机拿到手时,余秘书在一边意味深长地笑着说:“看来你是真的将手机弄丢了。 ”
郑雄不喜欢余秘书说话的语气,却没有顶回去的力量:“没办法,一旦开始苦思冥想,就免不了丢三落四。 ”
从东湖宾馆出来,右转弯驶上东湖路,没走多远就收到手机关机时滞留在移动公司服务器里的几条短信,发短信的除了余秘书竟然没有别人。前面几条的内容是催他不要误了“老省长”约见,只有最后一条是刚才发的。
这条短信分两层意思:先是转告“老省长”的话,说刚才谈话很投缘,有相见恨晚之意。其次是余秘书自己主动打圆场,他要郑雄别计较“老省长”说话的方式与语气,“老省长”在意郑雄关于楚庄王的说法,可以理解为通过将现任省长比喻成楚庄王,而使“老省长”认识和了解了郑雄。没有这个譬喻,“老省长”或许还会将郑雄当成曾本之第二,也是那种食古不化、只会钻故纸堆的书呆子。有了这个譬喻,“老省长”才能洞察郑雄长期研究历史,既知宫廷吊诡,又懂宫廷奥妙,是难得的有用之材,才敢放心大胆地委以重任。
郑雄的思绪在余秘书说曾本之是食古不化、只会钻故纸堆的书呆子那几句话上反复了几次,他觉得话里有话,一时间又想不出更深一层的意思是什么。
郑雄回到文化厅自己的办公室,正想闭目养神一阵子,桌上的电话机响了,文化厅党组书记老关要他过去。
在省属厅局中,一把手理所当然是厅长或者局长,文化厅是唯一的例外,省委省政府召开的必须是一把手参加的会议与活动,从来都是通知关书记参加。在文化厅内部形成了凡事都是书记当家的格局。郑雄一踏上走廊,就看见关书记在自己的办公室门口站着迎候,摆出一副迎接的样子。
满心奇怪的郑雄,被关书记拉着在长沙发上并肩而坐,听他开口就是“恭喜”二字,内心深处基本明白,一向不将厅长和副厅长当回事的关书记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从关书记嘴里滔滔不绝流淌出来的话,印证了郑雄的预判。关书记果然知道“老省长”亲自与郑雄谈过话,谈话内容也知道得八九不离十。主要是,他很清楚地了解到“ 老省长”要郑雄出任正厅职的青铜重器学会会长,机构的文件还没下达,三千万元开办费就已经落袋为安了。
在人事问题上,关书记有着过人的敏感。有一阵,他甚至想到,文化厅下属各院团的那些女演员,难怪越来越少演戏,原来一天到晚总在水果湖一带泡着。私下里,关书记有不少民间委任的职务,最著名的职务是组织部门的非常务的常务副部长。有一个笑话:某女子既没有结婚,也不是处女,问其身份是什么。正确答案是:副处。与关书记联系密切,并且被民间委任为非常务的常务副部长助理的正是几位被称为副处级的女演员。
说话时,关书记接了一个电话,组织部通知他,晚八点,带上郑雄去部长办公室,面谈一项人事安排。
放下电话,关书记笑着说,若不是自己事先得到消息,很容易误以为郑雄要替代自己了。
郑雄越来越老练了,他说,若是真的有人替代关书记,肯定是替代者在前,被替代者在后,不可能将不是冤家也是冤家的两个人弄到一起谈话。
关书记随后发了一大堆感慨,自己见过各种世面,直接和间接地有过各种经历,但像今天这样,为了一个青铜重器学会,竟然雷厉风行得就像是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用不同寻常已不足以形容,而应当说成是破天荒、开天辟地、空前绝后的反常。
关书记说:“青铜重器学会背后,一定还有某位远比‘老省长’厉害的大人物在操盘。真的傍上这样的靠山,往后无论是学术还是政治,我们只能高山仰止了! ”
郑雄说:“你是老领导,可不要折损我! ”
关书记说:“我说的是真心话,如果不出差错,下届省人大政协换届选举,副省长的选票上,肯定会出现郑雄二字。当然,印在政协副主席的选票上也不错。 ”
郑雄说:“我想我是不是该走了,你这完全是下逐客令嘛! ”
关书记说:“有些话是不能随便乱说的,你想想,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空穴来风的事?当初庄省长是副省长时,我说他要转正,你带头不相信。结果呢,庄省长不是已经成楚庄王的转世灵童了? ”
郑雄说:“楚庄王的转世灵童! ”
郑雄哧的一声本想笑笑了事,没料到自己竟然笑个没完,好不容易才将这句话完整地重复了一遍。
郑雄又说:“庄省长若是再请我去他家,我一定创造机会将这句话说给他听。 ”
话一出口,郑雄就特别后悔,恨不得伸长舌头,将一个个字全都舔回来。
好在关书记轻轻一笑之后,没有接着他的话,往纵深拓展。重新说起晚上与组织部部长面谈的事,郑雄仿佛是真心在请教,如果真的是青铜重器学会的事,自己是爽快答应,还是谦虚一阵再答应。没想到关书记像日本人偷袭卢沟桥那样,突然回到自己心有怯懦的话题上。
关书记说:“庄省长的儿子考研究生,除了北大、清华,别的大学还不是随便他选,干吗还要煞有介事地复习? ”
从有所预防到放弃防守,再遇上突然袭击,郑雄罕见地脸红了。
老关以书记之职降服厅长和众多副厅长,靠的就是这一招:明知对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在哪里,当对方将防线构筑得严严实实时,他会虚晃一枪,等到对方彻底放松之际,再突然杀个回马枪。
关书记所提到的“庄省长的儿子考研复习”正是郑雄全身上下最柔软之所在。
只此一下,郑雄就明白自己上当了,枪挑之处,万箭穿心。
不等郑雄恢复镇定,关书记又将话题转到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地方。
关书记说:“这青铜重器学会的升格,只怕还得过曾本之那一关!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