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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30日
藏在我名字里的那个英雄
○ 冯志文
  三十多年前,陕北那个叫子长的县城里,最热闹的去处,除了集市,就是录像厅。
  那是个港片盛行的年代。小城的少年们像候鸟一样,从各条巷子里涌出来,钻进门口挂着厚布帘子的录像厅。里面永远昏暗嘈杂,录像带转动的咔嗒声里,港片里的英雄随着荧幕上的枪声和拳脚声,一个接一个登场又退场:他们穿西装,打领带,飞檐走壁,快意恩仇。对我们这些县城少年来说,录像厅不只是一间屋子,它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那天是和同学相约而去的,如今想不起来片名和内容,情节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大约是中国的热血青年和日本人斗争的故事,主线像是护着某件国宝——谁在护,谁在抢,情节和结局,我统统不记得,剧情像被雨水泡过的旧报纸,字迹漫漶,摊开来认不出几个字;可偏偏有一处,清晰得像刚刻上去的,几十年了,一点都没磨掉。
  那是一处声音。剧中人喊一个人的名字:志文。
  志文是片子里的一个人物,武功高超,谋略出众,是个智勇双全的英雄。可我记住他的,并不是那些打斗动作和计谋策略。我记住的,是那一声声呼唤——志文。这两个字被喊出来的时候,感觉真是动听,像是把一口英雄气含在舌尖上,喊得又响又亲。后来在放学路上,我也用陕北话学着喊过,那声音回响在山间、落在黄土地上,不像是在喊荧幕上的影子,倒像在喊自家院里走出来的后生,喊山峁上扛着锄头的兄弟。
  我们子长(原名安定县,现为子长市)是出了名的红都将军县。瓦窑堡是中央红军长征的落脚地,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策略方针,就是在那座小城的会议上确立的。谢子长、阎红彦、贺晋年、贺吉祥……一个又一个开国将军,都是从这片厚重的黄土地上走出去的后生。我打小就活在英雄的传说里:课本上有,土墙上有,老人们蹲在窑洞门口晒太阳,也会忽然说起某年某月,谁带着队伍从哪个山峁上过来了。
  所以,当录像厅里那个叫志文的人被一声声喊起名字的时候,我大概不只是被一个虚构的人物打动了——我是被一种从小就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打动了。屏幕中的英雄或许是虚构的,但英雄情结一定是真的。而它之所以这样真,大约是因为,我脚下的土地,本来就是一片出英雄的土地。
  那一声声的志文,从那以后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徘徊:走在放学的土路上,会冷不丁冒出来;躺在土炕上,也会冒出来。一个人物,连同他的名字,像一枚被石子打皱的水面,时不时荡开一圈圈涟漪。我那时说不清那是什么,现在想来,那大约是一个少年对“英雄”二字最早的,也是最具体的想象——英雄不是面目模糊的影子,他有一个名字,可以被响亮地、亲热地喊出来。
  上高一重新建档的时候,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强烈的念头:改名字。
  父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很包容地由着我自作主张。隐约记得母亲说了一句:本来就那么文气的,又改个这么文气的名字。
  如今,这个名字跟着我走过很多地方,被很多人喊过。每次有人喊它,我心底都会极轻地动一下——不是想起什么大事,只是想起子长城里录像厅门口那块厚布帘子,想起那个智勇双全、被唤作志文的屏幕角色,想起那一声声动听的名字。它不像国宝,有人护,有人抢,它只是悄悄住进了一个少年的名字里,一住,就是几十年。
  后来我才渐渐明白,英雄不一定都要舞枪弄棒。那个屏幕里的豪杰,费尽周折,用命护着一件国宝,而我这个少年,护着心里不断努力奋斗的念想,一护就是几十年——大约也算一种英雄气。它从录像厅那块厚布帘子后面出发,走过许多年、许多地方,最后落进一个文气的名字里。那点英雄气,落到纸上,就成了文气。
  再后来,我离开了子长,去了更大的地方,也过了许多不顺利的日子。每逢难处,我总会想起那个叫志文的人,想起瓦窑堡,想起这片红色的黄土地上,那些从山峁上走出去却再也没回来过的后生。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延安精神的这八个字,我不是在书本上才认识的,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少年们从小就刻在骨头里的:老人们说,自己脚下的路自己走,再难也不回头。少年时的英雄情结,并没有随着录像厅一起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样子,长成我身上的一种精神,也可以叫作心劲或者心力:日子再难,也要过出个样子;事再难,也要咬着牙做完。这大约就是英雄情结留给我最长久的东西——它成了我奋斗不息的内生动力,一直长在我身体里… …
  名字,是随身带着的最小的行囊,小到只有两三个字,却装得下整个少年时代的一个梦想,也装得下此后几十年,一个从红都将军县走出去的人脚下不停歇的漫漫奋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