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塬上往川道里后仰着身子走,看见光亮从大塬的尽头发射出来。我走到川道里的时候,已经能看清脚面了。
昨天,我站在塬上的黄昏里,看见月亮站在太阳的头顶上,太阳的光芒逐渐弱了下去,月亮明晃晃的,当仁不让地挂在当空中。
努力把阳光倾泻在塬上的太阳,一整天了,累了,懒洋洋地去黄土大塬的后面休息了。接下来,塬上的夜晚照亮任务交给了月亮。我在塬上居住的时候,走夜路多,总认为,塬上的月亮会发光,显得月亮比太阳骄傲。
黎明时分,辛苦一夜的月亮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暗淡,这个时间很短,一忽儿就惨白了。也许,月亮在塬上指引了一夜的道路,辛苦了。
太阳从大塬那边有亮光射向太空,我抬头往空中看的时候,月亮还在空中停留,惨兮兮的,像白纸一样,再抬头看的时候,月亮从空中隐去了,好像落进深蓝的大海里。
塬上的太阳是从大沟里升起的,太阳准备升起的时候,光亮从大沟里升上来,是炫目的那种,这是太阳升起的前奏。
多年以后,我回到黄土大塬,站在塬上,才明白塬上人说的太阳是从沟里升上来的,因为,深沟在大塬的东方。
今早,我站在大塬上看日出,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先是斜刺在空中的一道红颜色的光,然后,一道一道闪电一样的光刺向空中,在沟里一跳一跳的,眨眼间,一团火球从沟里一跃而出。
也许,大塬上的天距离太阳太近了,初升的太阳显得特别红,水里洗过一般。
也许,太阳承受月亮一夜的压迫,从沟里升上天空的时候,显得那么不可一世,那么气势汹汹。
我看见了,太阳升起来了,月亮落下去的时候,月亮是不舍离去的,太阳却当仁不让。显然,太阳和月亮在塬上是一对仇人。它们互相不愿见面,见面之后,一方打压另一方,另一方才会黯淡不舍地离去。
塬上的人说,大塬上的月亮借了太阳的光才牛哄哄。大塬上的太阳显得大气,忍受月亮一夜的替代,第二天,太阳重新升起来的时候,才会变得不可一世、气势汹汹。
我讨厌在塬上的土路上迎着太阳走路,太阳会把塬上的每一寸黄土照得亮亮堂堂,让整个大塬上没有一点隐私,连同我穿着的、不愿意让人看见的有补丁的裤子。
塬上的太阳明亮,我却在太阳光下常常留恋月光。塬上的月光下,人和物都会朦朦胧胧的,有诗意。不像太阳,把草木变得稀疏,人变得矮小、瘦弱。把大沟暴露在阳光下,让大沟在塬上的旁边,深不见底,张开丑陋的、惨不忍睹的吃人的大嘴。
我年幼的时候,经常在月亮和太阳交接的时候产生错觉,一时不知道喜欢太阳,还是喜欢月亮。我承认,我在塬上居住的时候,我是喜欢月亮的。在塬下的城市里居住,我是喜欢太阳的。我站在塬上的月光下,固执地认为:塬上的月亮不是借助于太阳的光,而是太阳借助月亮的光,才在洁净的大塬上,在夜晚,变得如此明亮。
应该是我的错觉,不是吗?
朦胧、模糊不清的生活,永远比亮堂堂的生活容易让人思考;明亮的、阳光充足的地方一定会把所有的东西暴露在明亮处,没有遮挡,太过清楚了,让原本艰难的日子变得那么窘迫、那么煎熬。
记得我在塬上地坑窑的大门前,遇见了年轻时不可一世的二哥。年轻的时候,他满身肌肉,眼睛朝天,头是昂起来的,那时候,他目空一切。
遇见他时,他的头是低垂的,耷拉着脑袋。
我问:“你是谁? ”
他答:“你管我是谁。 ”
我说:“你年轻时是英雄。 ”
他说:“老了。 ”
再问,他说:“等死。 ”
我说:“英雄迟暮。 ”
他哈哈大笑。
我也笑。
我走远了,心里想,人一出生不就是在等死。人一出生就会死,是这个逻辑,也用不着天天挂在嘴边。
走着,想着,我的眼泪在风里落下来,故乡的风吹过来,挺温柔的,我又笑了。在塬上居住的日子努力回想,是想不全的,我47年后回来,似乎一切都过去了,如同风一样。树叶在树梢慢悠悠飘落,才知道风来过,其实,我是忘了塬上一直有风的,我没有认真看清风的样子。
塬上的村道已不再是牛马驴骡大牲畜走的专道了,成了鸡的专门道路。村子里人少了,娃们去塬下的川道里上学了,村子就成了鸡的村子。鸡不再顺着街道的两边走,它们主人一般在村道上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他们懒得跳上粪堆啄虫吃,而是出村子右拐去了麦地,那里有收割机遗落下那么多、那么饱满的麦穗,在麦田里,够它们吃饱肚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