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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3日
一座矿山的回声(外三首)
○ 李永刚

那年夏天,田里的麦子
已经回家了
麦茬还在回味着麦浪
我坐着东去的列车,咣当咣当
颠簸一路,22岁的行李
停靠在一个叫韦庄的小站
把呼吸定型,青春压缩进一辆
苍老而卖力的客车上
比辗转还要辗转,下坡
顺着一条沟,驶进生活的纵深
那时,我不知道那条河叫县西河
也不知道蔡家河叫蔡家河
当然也不知道新工地就叫新工地
它们无一例外,后来成为我人生的背景
最终,我知道
落脚的地方叫权家河矿
那晚,矿区的灯火照亮了梦想
矿车的声响撞击着夜的苍茫
自此,青春成为一枚钉子
钉进沾满煤渣的时光
从那时起,煤山就是人生的靠山
煤的表情就是人生的表情
煤的心跳也成为我的心跳
煤的呼吸就是我的呼吸
脚下的路落满了煤尘
夜晚,每一粒星星
都好似睁着眼睛的煤炭
煤,已成为我的春风杨柳
秋霜冬雪,最终
成为我一生一世的火焰

想起煤,有不一样的感觉

对于我和同龄的我们
1983年,分明已是很久以前
仿佛,就是昨天
那年那月那一天
我的人生履历拥有了两个字
“煤炭”,它是我一生的标签
它给了我一种颜色
也给了我不曾熄灭的火焰
如今,一想起煤
如同农人想起庄稼
牧民牵挂草原

仔细端详一块煤

无论如何,肤浅的目光
是无法看透一块煤的深邃
我最先看到的是黑暗
渐渐地,我看到了一种
乌亮乌亮的闪光
无比内敛而又磊落飒爽的那种
黑色的光亮
看到了凝固的沉默
看到了血与压抑的哭泣
看到了黑色的怒吼
歇斯底里的大骂
然后,我看到了火焰在舞蹈
在歌唱,无比豪迈地
在跳动,在沸腾
在狂欢,在喘息
在熄灭,在沉寂

入井是这样的

穿好下井的工服
脖子上围好毛巾
再把脚埋进长筒胶靴
拿着长长的皮腰带
到充灯房领了矿灯,再领自救器
把它们穿在腰带上,扣好腰带
这就下井去
这就开始和煤打交道的日子
“咣当”“哐”——罐笼固定不变
而又异常熟悉的响声
是无法躲避的声音,耳熟能详
站在罐笼的那一刻,我会微微闭上眼
感受短暂下沉的心理感觉
这是告别地面的感觉
这是忘却白天的感觉
到井下,便是用心和煤相处的感觉
就是和石头不断凝望、对视
直至折服各种岩石的感觉
就是聆听顶板的水“嘀嗒嘀嗒”
不断叙说着远古的感觉
就是在一束束矿灯直射和晃动中
让时光舞蹈的感觉
就是把人生交给黑色,让黑色拥抱
让黑色包围,让黑色照亮的感觉
就是把自己融入黑色的火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