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6版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3日
方言永远是人类的DNA
○ 红孩
  成都直播女孩汪汪到北京采访我,送我一束向日葵花,我很喜欢。结束之余,我说,凡·高画的《向日葵》很有名,可你知道吗?在我们北京东郊地区,人们是不这么叫的。汪汪两只大眼睛看着我,说叫什么呢?我说,叫“转日莲”,如果语速更快更简洁,就叫“转儿莲”。注意,在这里,“转儿”的“儿”是用于儿化音使用,不发出声音。汪汪听罢,琢磨了一下,试着说了两遍,虽然没有我说得流利,但足以使她对北京方言产生了兴趣。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北京京味儿文学的发展历程,主要原因是有几位评论家都在说我近期的散文是新京味儿散文代表。我熟悉老舍、林海音、陈建功、肖复兴、王朔等几代作家的京腔京韵,但认真说起来,我的京味儿方言远没有他们掌握得充分、运用得恰到好处。我更注重的是对北京历史人物风情的人文情怀与思想观照。因此,我在新京味儿的基础上提出了新京派,这样似乎更宽容些,也照顾到了那些北漂作家的情绪。
  关于北漂文学,我专门写过评论文章,对北京本土作家和北漂作家做了原则界定。毫无疑问,本土作家就是在北京出生,接受儿童少年教育的这帮人。如果不在北京出生,只要在北京上过幼儿园、小学、中学,也算。说白了,你打小得接受过北京方言的熏陶。如果打小不会说北京话,也不了解北京的风俗习惯,那对不起,您还就真不算北京本土作家。林海音,也就是写《城南旧事》的台湾作家,她1923年5岁到北京,读的小学、中学、专科,1948年离开北京。她写的小说、散文带有浓郁的北京地域风情方言特色,因此可以归入北京本土作家。同样,出生于南京的王朔,他很小就来到北京,虽然在部队大院长大,后来也住过北京胡同,写作用的是地道的市井语言,自然也属正宗的北京本土作家。
  我一直说,人类自创造了语言的那一天,文明就开始生长了。通过语言,人们可以认识万物,可以交流思想感情,也可以找到自己的族群。如果说,语言是人类的DNA,那么构成各种语种语言的各地方言,则是DNA中的DNA。有关方言研究方面的书籍很多,最早可以追溯到汉代扬雄所著的《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一书,距今2000多年。我最早看到的方言著作是《北京土话词典》《北京歇后语词典》两本书。这些年,随着农村城市化发展,很多乡村纷纷消失。为了保住乡村记忆、留住乡愁,很多地方都在修地方志。我所生长的北京东郊地区,也在大量修乡志、村志。这些史志,除了记录历史、人物、民俗、建筑外,也搜集整理一些方言俚语,读起来非常亲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负责编方志的同志曾跟我说,让我办个视频号,名字叫“读方志 看中国”。我觉得这个创意非常好,很想试一把。
  关于方言的搜集整理,是个系统工程,要有一定的时间、精力,更要具备历史、地理、自然、民风、民俗,甚至是音乐、语言、文学方面的知识。记得在很小的时候,就听侯宝林的相声《戏曲与方言》。相声讲究说、学、逗、唱四门功课,其中的“学”多是会说地方方言。在文学写作中,很多作家都不同程度地使用方言,如莫言、贾平凹、刘震云等。大连女作家董晓葵和我认识快20年,记得她2013年就在供职的《海燕》杂志上开了专栏“大连方言”,每每读之都获益匪浅。了解一座城市、一个乡村,或许从地理、建筑、美食可以轻松进入,但如果去接触其方言,知道其方言的具体表述,那可就深入骨髓了。譬如,董晓葵在《海南丢子,此地巴子》一文中,就把大连方言中这两个带有重要人界分开的特征给讲得明明白白。所谓海南丢子,专指那些以齐鲁大地人群为主体的闯关东人群和他们的后裔。中国历史上的大移民层出不穷,或因为战争、灾荒,或因为国家战略需要,不管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每个人都有着撕心裂肺的记忆。刚看到海南丢子,我还以为是从海南省移民过来的,后来才知道大连隔海南面一百多公里就是烟台,大连人历史上就把海南边称作海南。海南搞清楚了,那么丢子呢?肯定是丢失的孩子,我还联想到弃子。在历史上,有许多弃子的故事。即使现代社会,也偶尔会看到有人将女婴或者生病的幼儿遗弃的事情发生。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电视连续剧《渴望》,女主人公刘慧芳的妹妹燕子在街上捡到弃婴小芳,被还是姑娘的姐姐刘慧芳收留,全剧就此展开了一场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大连,甚至整个东三省,有着庞大的丢子人群,其中也包括来自河北、河南、山西等地的丢子,几乎占东北人口的百分之六十左右。而大连人则把本地人称作“此地巴子”,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坐地户”。在董晓葵看来,大连地区移民规模之大、历时之长,在中国各地区之间是独具特色的。尽管故土难离,可移民也给民族融合、文化交流、农业发展带来诸多好处,甚至改变人口、种族的现状。读董晓葵这篇文章,有三点给我带来启示或者思考:一是海南丢子和此地巴子在很长时间内是相对保持独立性的,如不愿意通婚,彼此的口音、饮食习惯很难统一,经过上百年才逐渐互相接受。二是在晚清时期,以李鸿章为首的洋务派为开发大连地区的海防建设,从山东、天津招来大批能工巧匠,使他们成为大连第一代产业工人,这是一次由政府主导的、带有选择性的,而且是素质较高的一次移民,对大连地区的人群总体素质提高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三是提到大连,很多人都会说大连足球牛叉,仿佛大连足球是另一个巴西桑巴足球。董晓葵分析说,这其中的道道来自两个原因:一是大连人接触足球早。1899年,一群外国人坐大轮船来到大连,他们带来很多的东西,其中就有“足球”。外国人喜欢在海滩踢足球,某一天他们来了兴趣邀请留着长辫子的中国人一起踢。结果,一个叫小五子的“海南丢子”一脚把球踹到海里,远比老外60码大鞋底子踢得要远得多,这可把老外吓坏了。究其原因,“海南丢子”当初跨海北渡到大连,很多人是抱着枕木、舢板泅渡,想想看,一百多公里,不是人人都可以活下来的,生存下来的一定是身体最棒的。去年11月,在天津一个文学活动中,我见到素有“海碰子”之称的大连作家邓刚,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说得一口大连话,一本正经说如何到大海里捞海参。我问他七十几了,他说八十了。我说年轻时读您的小说《迷人的海》,那时您的照片老帅了。他听着哈哈地笑,说现在不能嘚瑟了,不过他可以浪摆的是八十岁还开着车往全国各地跑,广东、四川、西藏等地他都去过。邓刚从小在山里长大,离海边不远,我没问他的祖辈是不是“海南丢子”,瞅他那大块头、性格里的猛劲儿,应该八九不离十。
  我这篇文章,原本想专门谈董晓葵笔下的大连方言,可一开头就思绪不断。我从她这本连语寻趣——《大连方言》里随便找几个方言,都可以写上一两千字。譬如“歹饭”。这个方言在大连具有普遍性,过去在湘西,甚至在北京也有人说过。与之相关的还有“歹酒”“歹菜”等等。北京人说话受满语、蒙语影响较大,有很多跟东北方言相似的地方。就说这“歹饭”,北京人热情好客,如果遇到饭点儿都要留客人吃饭,常爱说的一句话是——“别走,在家吃饭吧,好歹吃一口,不能饿着出门。”也有不用“歹”字表达的,如形容一个人饿极了,就说:“饿疯了,逮着什么吃什么。连死猫都吃。”除了吃饭,大连人还有许多方言,如强调对某一事物或人的爱憎,常爱用“血待人恨”“血不要脸”“血便宜”,而在北京则不用“血”,而用“忒”。大连方言也好,北京、上海方言也罢,大都有其土的特性。然而,在土的方言背后,也有许多方言颇为庄重、讲究。如你在西安旅游,向当地人打听到大雁塔怎么走,西安人往往会说,“到前边右拐,端直走”。“端直走”,这三个字让人想到正步走。据说,这样的词在秦朝就出现了。那是当时的官话、普通话。同样,在大连,人们形容一个人社会交往能力强,有办法、有主张,便说那个人很有“章程”。
  说起来大连人用大词官话,董晓葵在书中还讲述了这样一则故事:在她供职的《海燕》创刊60周年活动中,她无意间看到1960年第1期刊登的短篇小说《罗克逊先生输了》,作者的身份是造船厂工人。小说写一艘英国轮船在大连港触礁受损,傲慢的英国人罗克逊提出20天之内必须修好,我方考虑到船上装满海鲜,向罗克逊先生保证只要8天时间。在抢修期间,罗克逊经常上船冷嘲热讽、威胁恫吓,我方工人与他的对话句句大义凛然,没有一句方言俗语,外交辞令色彩很是强烈。这让董晓葵很是不解。后来,她在翻看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报刊文学时,发现在很多乡土文学作品里,作家都大量使用地区方言,增加了文学作品的感染力,同时也客观保护推广了方言。其实,以今天人们的眼光看,也不难理解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文学写作为什么不使用方言,因为当时全国正在广泛地开展扫盲运动,推广普通话。
  涉及方言的话题实在想说的太多。读董晓葵的《大连方言》,其意义不在于多了解几句大连方言的前世今生,而更多的在于思考: 在诸多领域都在倡导创新创意的今天,我们有多少物种、非遗技艺、老乡村街巷正在大量消失。在消失的诸多物象里,有多少是自然的,有多少是人为的。我们不必抱着物象永恒的僵硬思想,可我们总希望那些老物件、老建筑能更多地在我们的记忆里留下一段时间。方言也是如此。常有人到了大城市,害怕说方言,怕被别人看不起,我觉得大可不必。毛主席一辈子说湖南话,1949年他在天安门城楼上的一句庄严宣告,世界上有哪个人听不明白!诚然,在社会交往中,会说普通话,会说外语,也是现代社会之需要。如若还能加些方言,是不是更能体现我们的汉语魅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