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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21日
秦岭听雨
○ 李杰
  十月初,图个无人清静,去终南镇附近的一处秦岭野山闲转。说是野山,却并不荒,木茂林深,只是没有人。
  沿着一条铺满落叶杂草的山道走了一段,准备返回时,下起了雨,雨势不大,砸在枝叶间响起不同的音调。一个念头冒出来,就拿起手机拍照识图,听听辨辨这秦岭的雨。秦岭的雨,不急,也不躁,更不撵着人跑。仰头看不到雨从何处而来,顺着声音才能发现,雨落在山梁上,落在树梢上,落在石头上,落在草叶上,各有各的声响和音调。
  高处的柏树、松树,叶子细而密,一根一根的。雨落在那些叶上,是簌簌的声音,沙沙地响,像是在由远及近地筛一箩细沙。
  叶有蜡质,雨珠落上去,挂不住,就一滴一滴往下滚,滚过一层层叶子,才落到地上。
  所以这一部分的雨声是分层的:头顶一层簌簌,中间一层嗒嗒,最底下一层是落在积年的落叶上的,闷闷的,噗噗的,和拍打棉被时的声响一样。
  锐齿栎的叶子大,厚实,雨打上去,是小鼓的鼓点,绷得很紧的那种小鼓。一片叶子接一滴雨,就是一声“嘣”,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赶上一阵风吹过,满树的叶子翻过来,雨点打在叶背的灰绿色上,也是“嘣”的一声响,但显得短促而沉闷。
  枫香树的叶子是掌状的,三裂,雨落在上面,掌心里兜住一滴,顺着叶脉分叉处滑下去,滑到叶尖,悬一下,再滴落。这个过程里,雨声是“嗒——”,拉长了,中间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
  路边的忍冬,叶子对生,卵形,不大。雨落在上面,一颗一颗的,清清脆脆,雨声是“叮——叮——”的,红色的浆果藏在撕裂的壳斗里,雨水顺着壳斗的裂口淌进去,亮晶晶的。壳斗是褐色的,干干的,雨水积着被里面的空气推得满溢出来,发出“扑”的一声,软塌塌的,没有回音。
  黄栌的叶子圆、薄。雨敲黄栌,声音“嚓嚓嚓”响,绵密得很,听着听着就恍惚了。
  黄芫的枝条纤细,雨挂在上面,一颗一颗的,排成串,透明的,圆溜溜的。不落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像一串玻璃珠子搁在枝上。毫无征兆地,珠子一颗接一颗地落下去,“嗒嗒嗒”,砸在下面的叶子上,又滚出长长短短的几个水痕,才没了。
  俯身下去,贴近了,可以听到雨落到蘑菇上的声音,圆圆的伞盖张着,雨落在上面,“啪啪”地响。有些伞盖是漏斗形的,一开始雨落上去也是“啪啪”地响,等到积满了一汪水,再有雨落进去,就是“滴溜哒啦”地响,起了变调。
  竹子一丛丛地聚着,竹叶细长,窄,雨落在上面,“淅淅沥沥”的,密而不乱,疏而有致,声音是轻的,一个一个的,清清楚楚,不粘连。
  随着雨势变化,雨声也开始变,从“淅淅沥沥”变成“哗啦哗啦”,音调忽然变快了,一泻而下,接着又慢下来,回到一开始的调子上去,渐渐无声。
  雨落在石头上,是“噗”的一声,不脆,散的,闷软,显得没有生机,和落到那些活物之上是完全不同的。但落到同样看似死物的土地上,却能发出各种不同的音调,有“嘀嘀”声,也有“哒哒”声,甚至还有些地方,雨水落到上面,并不马上浸入,而是冒起一个水泡,“啪啦”一声响后,雨才浸透其下。
  秦岭无声,雨落有音。
  雨大的时候,满山都是声音,厚重浑阔,很宏大,但不好入耳。反而是雨小了,听得清楚,各是各的,各不相扰,慢慢地响给愿意听的人听。秦岭听了一番雨,闭上眼的时候反而看得更清楚:不管在怎样的场合,不管和怎样的人在一起,愿意听你声音的人,你说得再小声也能听见;不愿意听的人,你说得震天响,只是让人觉得聒噪,说了什么,是听不清的。
  有雨山戴帽,无雨山没腰。
  雨停了。雾从谷底升起来,白白的,慢慢地往上爬。树是湿的,叶是湿的,蘑菇是湿的,石头也是湿的。看到的都是湿的,洇透水意的山色。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叫,那声音被雨浸润了,在山谷里转了一圈,收拢雨奏响的全部声音,又转了一圈,慢慢落下去。
  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本以为没什么可入眼的,凑近仔细再看,被呼吸触动,落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动起来,也亮起来,汇聚到落叶的凹处形成一汪清澈的水,这汪叶上小湖里倒映着的,是秦岭雨落时响过的所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