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你依然喜欢福小。她的笑,她的长相,她的马尾巴,她走路的样子。那时候你缺少词汇来形容一个女孩子的美,你只会说她好。你总是对平秋说,人家福小对天赐多好啊,比你对我要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平秋又用鼻子哼了一声说,人家好,到人家去啊,侉子叔叔才不会要你呢!好吧,你撇撇嘴。侉子叔叔的确不会要你,他用一辈子来疼天赐都觉得疼不够,恨不得睡觉的时候都把儿子夹在胳肢窝里。但是你得承认福小对天赐就是好,你说。你向姐姐摆事实讲道理。
天赐六岁才断奶,你们刚念一年级。半中午天赐的奶瘾准犯,胃里的小手伸到嗓子眼里不停地挠,天赐就得往家跑。通常那时候秦素文会在家等着,远远地听见儿子急促的脚步声就开始敞开怀,以便天赐扑过来就能叼到奶头。这样不耽误时间,吃完了天赐再往学校跑,就算赖一点皮多吃几口,也能踩着铃声进课堂。那一天,他们的同学房小小在课间回家拿橡皮,看见天赐玩命地在前头跑,觉得奇怪,这家伙天天趁这十五分钟练跑步?就跟上去看。到秦家门楼下,从洞开的院门往里看,他的同学景天赐正趴在妈妈的怀里吃奶!房小小傻了,把这个震撼的场面带到了学校,立马成了特大新闻:六岁了还吃奶!等天赐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教室,同学们嗷嗷地叫起来,一起喊:“景天赐,吃奶鬼!景天赐,吃奶鬼!”
你看见天赐的五官慢慢开始变形,然后哇地哭起来,在讲台前愣了半分钟,才想起来往外跑。周围几个年级的学生听到动静,跑出来看热闹,很快福小也过来了。同学告诉她,你弟弟被人笑话啦。她的三年级教室与你们只隔了两间房子。福小在校门口拦住天赐,让他等着,她去替他出气。福小果然噔噔噔跑进你们教室,抢了正打算上课的美术老师的位置,指着全班同学说:“你们听好了,以后谁再笑话我弟弟,我跟他没完!我弟弟吃奶怎么了?有本事你们也吃!想吃你们有吗?回家问问你妈,看还有没有的吃!”
大家全哑了,美术老师眼都圆了,她也没想到这丫头来这么一通,劲儿够大。此后果然就没人敢公开取笑了。当然,天赐从第二天就断奶了,全家人怎么劝他也死活不吃了。回到家你在饭桌上跟家人说起这事,问姐姐,要是你像天赐那样被人取笑,她会怎么做。平秋哼了一声,说:“我才不去你们教室。丢人都丢死了!”
你越发希望福小是你姐姐。如果她是平秋,你就可以整天看见她,坐在饭桌对面端着龙凤瓷碗的就会是福小。八月的午后蝉声齐鸣。刚才的两声汽笛挺讨厌,欢快,高亢,你坐在藤椅里被惊醒了,《水浒传》的连环画掉在地上。你一直在想,应该立个规矩,所有船在石码头前交会时都不许鸣笛。你把连环画捡起来,决定去看看天赐,他的耳朵和大脑是个扩音器,所有出轨的声音都会在瞬间被放大,然后他就乱了。但他一定认得你,你们生日只差了七天,你们光屁股一直玩到现在。八月的午后蝉声齐鸣。你觉得后半下午的阳光也像明晃晃的刀子,所以你拿一把蒲扇挡在头顶。花街上空无一人,石板路如同刚抛过光的青黑色的昆仑玉。石头的热量透过泡沫拖鞋渗到你的脚板上,抬脚时你听见热沥青般细碎黏稠的撕扯声。秦家的门敞开着,福小做功课的椅子和小马扎摆在门楼下的阴凉里。八月的午后蝉声齐鸣。福小张开双臂、歪着脑袋站在通往堂屋的青砖小路上,十字架一样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如此之长,直至顶到房门口。
—— 然后,你看见天赐在房间里举着胳膊,他的微笑既表示此刻正幸福,又表示他在向你挑衅,血从伤口里梦幻般地喷溅出来。你曾怀疑是否真的看清楚了,因为在明亮的阳光下,房间里其实是暗的。不过,从物理学角度说,你迟早会看清的,眼睛会慢慢适应房间里的光线。你站在门楼底下,血见过,流血也见过,但好朋友如此豪华艳异的流血方式你没见过。你的确认为当时看见血明亮地喷溅出来,跟后来你在城市看见的闪烁在黑暗夜空的霓虹灯一样,那诡异的、凄绝的、变态的美,你感到梦幻般的震惊,你甚至感到了自己手腕上也有疼痛和灼烧般的快感。震惊之后想叫出来,福小转身了。
—— 福小转身了,她的马尾巴轻轻荡漾。她侧过脸,阳光给她的半个腮镀了金,每一根纤细的绒毛都看得见。她把右手食指竖在嘴唇前,你确信自己听见了一声“嘘”。她让你安静,对,别动,不能出声。她的命令必须服从。你捂住了自己的嘴,把叫声堵了回去。站在那里,别动。你一动不动。安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让你心慌的静。但你以执行福小的命令而自豪。你一动不动,任由心慌。你生在医生家庭,见惯了流血,也因此更知道天赐此刻的流血可能意味着什么。你的心里充满恐惧,乱糟糟的像长满了荒草,但你依然一动不动。度秒如年,必须精确到秒来算,天赐的小身板里没那么多血可流。现在回头想,你觉得此生从没经历过那么久的时间。你觉得一生的时间也许就那么长,你几近崩溃,要瘫倒在门楼前,但是天赐先倒了;你看见福小欲进又退,终于冲进了房间里,福小号啕大哭,喊:“来人哪!来人哪!”
很多年里你都在后悔临阵逃脱,你应该冲上去,或者跟福小一起喊;但是你没有,巨大的恐惧贯穿了你,你转过身撒腿就跑。你听不见拖鞋底与石板路面的纠缠和撕扯声,也听不见你气喘如牛的呼吸声,但你听见了浩大的风声里夹杂着十万根麦芒陆续折断的声音:你觉得你冲进了阳光里。你一直跑到石码头,每一跳越过三四个台阶,正在摇船的孟弯弯以为你要搭船到对岸,把船桨给你伸了过来,你从船桨上跳过去,落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湿了孟弯弯一身。他对你骂:“个小东西,作死啊!”
一个猛子扎到运河中间,你露出脑袋,抹掉脸上的水,靠着脚踩水你在河中央立住不动。其实阳光没那么好,有云朵向西天上游过去,河水从东边开始往这边黯淡。你看见父亲从家门口走出来,双手按在屁股上晃动身体。坐久了腰不舒服,初医生和所有医生一样,懂得养生。父亲的脖子在做“米”字形运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