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田以东,王顺山的余脉缓缓收拢,将一座小庵轻轻拢在掌心里。三面是水,一面是山,水陆庵便卧在这河湾的深处,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梦。
殿门半开,光影从檐下漏进来。我抬脚踏入大殿,却骤然失神。
这里没有古寺常见的昏暗,也没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满目是彩塑,一层又一层,从墙根一直堆到房梁上,三千七百多尊,密密匝匝,铺陈出一壁惊心动魄的繁华。光从高窗漏进来,斜斜地落在一尊菩萨的面庞上,那原本静止的泥,便有了明暗,有了温度,像是一口气就能吹活。墙根处还有许多小像,姿态各异,有诵经的,有静立的,也有做着寻常杂事的,仿佛把几百年前的人间烟火,也悄悄带了进来。
再走近些,才发觉它们并非拥挤堆砌,而是各有姿态、各有心境的生灵。有的垂目凝神,似在自省;有的侧身静立,安然自若;有的抬眸远眺,望向殿宇高处,望向悠悠天光。造像之间俯仰呼应、彼此映照,自成一方静谧天地。衣褶婉转的纹路、指尖舒展的弧度、唇角浅浅的笑意与沉静,分毫皆精致。这般细密的雕琢,并不让人觉得繁乱,反倒像万千禅语、万般心事,都被轻轻敛藏,在幽暗殿宇里低声沉吟,静默诉说岁月故事。
在一众无名匠人之中,终有一名字得以留存——乔仲超。
关于他,留下来的痕迹很少。还是后人在前殿释迦牟尼佛的莲花座上发现一行细小的题记,大意是:佛像由山西来的乔仲超等四位匠人所作。字藏在莲瓣的暗处,不留心几乎看不见。我忽然觉得那一行字有些动人,他把自己藏得那样深,仿佛生怕惊扰了满殿的庄严;可他又把自己放得那样重,耗费数年时光,塑下满殿神佛,终究在佛的脚下留下了名字。他大概不会想到,几百年后还有人弯下腰来寻找他。
很多人留下名字,是为了让后人记住自己,他的名字却是埋在佛脚下的,若不是偶然被发现,他大概就和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工匠一样,彻底消失在时间里了。可即便没有那行字,这些塑像也替他记着。名字只是线索,真正留下来的东西,是手曾做过的事。
我顺着墙壁看过去,那些手做过的事,此刻正一尊一尊地立在我面前。殿里有地藏菩萨,有药王菩萨,旁边还供着孙思邈和华佗。地藏菩萨微微低着头,手执锡杖;药王菩萨身边,是那些在中国人的记忆里与疾病、生死有关的人物。在这些塑像面前,人很容易想到自己家里那些生过病的、老去的人。
我静静伫立殿中,忽然读懂了五百年前的朱怀埢。
一个做儿子的,陪母亲来到这里。他后来看到这些地藏、药王和神医时,心里究竟想过什么,今天已经没人知道了。只是人到了母亲渐渐老去的时候,总难免希望世上真有一些什么,能够替自己留住她。
再往里走,华盖之下,并立着孔子、释迦牟尼和老子。三尊像一般高矮,一样大小。
后人把这样的格局称作儒释道三教合一。我站在殿里,却忽然觉得,“三教合一”四个字太大了。对于一个面对母亲衰老的儿子来说,也许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他未必想过什么思想的融合、文化的汇通,他只是觉得,倘若真有神明,多一位来护佑她,总是好的。
这些泥塑就这样留了下来,一留就是五百多年。殿外的水涨了又落,落了又涨。当地人又把水陆庵称作“水留庵”,传说从前发大水,附近受了灾,这一小块地方却留了下来。水留住了庵,庵留住了塑像。至于塑像究竟留住了什么,每个人站在这里,大概会看到不同的东西。
晨昏交替、光影流转,它们始终静坐于此,垂目观山河,默然渡人间。五百年前,一个儿子为母亲许下的温柔心愿、倾尽的赤诚心意早已落幕,可这座古庵、这壁泥塑承载的温情与匠心,跨越岁月,至今仍在低声诉说,绵长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