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日子,清简、朴素,带着物质匮乏年代独有的素淡底色。那时候的快乐很轻,也很贵重,一点点味蕾香甜,都能在童年的心底扎根,久久不会散去。
那年我八九岁,正在上小学。有一天,突然觉得左侧虎牙的位置上方长出一颗牙,不长时间竟开始摩擦上唇。没几天,上唇内侧被磨出血泡,疼痛不堪。父亲知道后,决定带我去医院看看。当时大哥在咸阳国棉七厂上班,我和父亲就来到咸阳。在咸阳国棉二厂职工医院,医生检查结果是新长出来的牙才是虎牙,原来的牙是龋齿,龋齿提前长出,占据了虎牙的位置。医生说需要把龋齿拔掉,将新长出的虎牙移植到龋齿的位置。第二天,就进行了手术,且很成功,但需观察几天,消炎、拆线。这样,我和父亲得以在咸阳逗留。
一日午后,天色平和。我跟着父亲走在国棉七厂后方的街边,街面安静,行人寥寥。但见一位妇女提着一只圆圆的竹笼,主动上前搭讪,“要花生不,刚炒出来的,还有热气!”听这位大婶口音是河南或者山东的,她穿着一身补了又补的粗布衣服,一看就是农村人。她怯生生地将圆笼上面盖着的棉布揭开,露出下面亮哨哨的花生。父亲问:“咋卖哩?”她小声说:“一块五一斤,要买赶紧,小心有人来抓!”在当时,花生属经济类作物,买卖花生是投机倒把,是资本主义的尾巴,要被“割”掉的。只见父亲犹豫了一会儿,从裤兜里凑出四毛五分钱,对着这位大婶很坚决地说:“给我称三两!”说真的,我在这之前听说过花生,但从没见过,只听人说好吃,香!
父亲把三两花生称好,自己却没吃一颗,全让我装在口袋里。一个口袋装不下,就给两边上下都装,竟装满了四个口袋。我伸手一摸,热乎乎的,掰开一颗,塞进右边嘴里,轻轻嚼碎,一瞬间,刚做完手术的左边牙,竟然神奇地不觉得疼了!只觉一股油香浸入心肺,漫漫从鼻孔流出… …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粗茶淡饭是日常,而零食则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平日里难得尝一口零嘴,这热乎乎的炒花生,便是世间最诱人的珍味了。
仅仅两口,我便舍不得再吃。
我把装花生的衣袋用双手紧紧捂着,用心守护,如同揣着一份无比珍贵的宝藏。那难得的一口香甜,让年幼的我懂得了珍惜,舍不得独享,更舍不得挥霍。
直至从咸阳治病归来,回到村里,我依旧不肯独享这来之不易的美味。
孩童的欢喜最是纯粹直白,我揣着满满一口袋花生,走遍对门、隔壁,挨家挨户去找同龄的伙伴,悄悄显摆自己难得的零食。看着小伙伴们羡慕的眼神,我克制又大方,每次只分给每人一颗。
一颗花生,便是一份分享、一份欢喜。我慢慢送、慢慢尝,守着这简单的美好。
就这样,区区三两炒花生,在我的口袋里整整装了十多天。十多天朝夕守护,十多天温柔分享,从满满一口袋,渐渐变得稀少,直到最后一颗花生吃完,这份独属于童年的香气,才缓缓落幕。
往后经年,人间百味尝遍。市面上各式各样的花生,五香的、奶油的、盐焗的,精致繁多、口感丰富,却再也吃不出当年那口简单纯粹的焦香。
年岁渐长,方才明白,我念念不忘的从来不只是花生的味道。
那味道里,藏着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清贫底色,藏着父亲朴素无声的疼爱,藏着一个孩童最纯粹的知足与珍惜,更藏着邻里相伴、简单质朴的人间温情。
清贫岁月,最微小的馈赠,是最绵长的治愈。
几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世事变迁、烟火翻新,无数往事随风消散,唯独咸阳街边那三两炒花生的香气,依然如故,岁岁留存,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我童年最珍贵、最温柔的底色,温暖了往后漫长的岁岁年年。
三两花生,揉碎了,装进我的童年。可如今,父亲还在,童年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