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没毕业,我们家离开闹市,住到后街一个简陋但安静的地方。
一天,放学回家,病弱的母亲一反常态地兴奋,要给我看一样好东西。
母亲算是死里逃生,做了一个大手术,刚刚能下床自理。在此之前,她夜里连给自己盖被子都要孩子们帮助。
看着母亲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露出了粉粉的红色,我非常惊奇,好久没有见过她这样开心,我心中涌出了一种憋了很久的委屈和酸楚。
很长时间了,我们都在失去母亲的担忧和恐惧中。没有人知道我们搬到后街来之前经历过什么,也无法诉说母亲在生死一线上的时候,我们这个家经历了怎样的破碎。
母亲的笑声,像渠水在解冻,嘎嘎作响的流冰,带来了春风的温暖。
母亲一边展开几张花花的布片,一边说:“看这花,看这功夫!山东人绣的! ”
原来是几块绣好的枕头片!那时家里的经济,紧张到捡菜叶吃,钱是一分一分抠着花的。
母亲买这些绣片,一定花了不少钱,怎么会呢,是什么人能让母亲下了这样奢侈的决心?
“咱们这儿没有这种手艺!”母亲还在兴奋中。
母亲说的山东人,是随国家内迁企业而来的职工家属,做手工补贴家用的勤快女人。
当时的我年少无知,心中暗生怨言:哼!这个山东女人,多亏没让我碰见!
那时候市场还没有开放,卖这样的小手工,也得悄悄进行。
但是,这个山东女人用她不经意的手工,意外推开了一扇窗,好像天眼,唤醒了母亲早已封存在记忆深处儿时的美好。
母亲对着这些绣花枕片说起遥远的故事。
母亲小时候,外婆早早就开始给她这个大女儿准备嫁妆。那时的嫁妆必是绣了花的,连裤脚上都绣的满花。
母亲嫁妆上的花全是外婆亲手绣的。外婆的手工好,在他们那里是有了名的。
母亲说,那时日子很艰难。母亲的爷爷抽大烟败了家,又遇到了民国十八年年馑。为了生存,外爷拉长工去了。
母亲当时只有十来岁,一想起外爷在别人家里受苦,就心疼不已。她能做的事就是努力纺棉花。夜里借月光纺,纺到露水下来抽不动棉条了,才回屋睡觉,天不亮又起身。
我们那里是产棉区,母亲很小就和大人一起织纺养家了。
就这样,外婆仍然把对母亲的爱,年复一年、一针一线,绣在了嫁衣上。
母亲很早就追随父亲上了陕北,那些不知所踪的嫁衣,就成了母亲心里永远的惦念。
母亲一点一点仔细辨认枕片上的针法,她说:“这不是一般的绣工,和咱们这儿的不一样! ”
可我什么也看不懂,那么粗的线,不就是红花绿叶子么。
“不是丝线,也不是细工,但是这花像活的一样。 ”
随后,母亲翻找出多年不用的绣花绷子,模仿这些枕片上的不同针法,一点点钻研起来。
很快,母亲的作品就绣出来了,是她喜欢的桃花、蝴蝶、猫猫、狗狗一类。
特别是小猫,母亲绣了很多幅。猫是母亲的最爱,她一边绣,还一边给我们讲她小时候养猫的故事。
她养的猫把小猫下在灶火门里。早晨做饭时,猫和她都吓了一跳。大猫护小猫,即刻把小猫一只一只地转移到屋后的城墙上去了… …
听着母亲的讲述,我想象的翅膀,也随着情节翻飞成久远的画面。一会儿是月光下纺线的小女孩,一会是她美丽的嫁衣。甚至她嘴里可爱小猫们的后来,也成了我打破砂锅问到底,久久的追问。
就这样,母亲的脸色一天天好起来,笑容也多了起来。母亲好了,全家都好了,再难的事都不难了。
日子真的好了。母亲把那些绣片做成枕套,分给了我们姐妹们。
母亲刺绣的兴趣越来越浓,手头总拿着绣花的绷子,这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一次,她绷子上的猫已经活灵活现了,我实在忍不住,趁母亲不注意,在她的绷子上试了起来。
母亲发现后,跺着脚惊呼:不要动!
我刚刚找到一点绣花的感觉,沉浸在快乐中,坚决不肯罢手,母亲来夺也不给她。我还流着反抗的眼泪,把她的美丽的猫,绣成了歪歪扭扭的笑脸。
说来也奇怪,打那以后,我也喜欢上了刺绣。遇到刺绣作品,也会看看其中的针法,虽然还是啥也看不懂。
再后来,我竟然也像母亲那样,在需要振作的那段时间,拿起绷子,绣花。
一针一线,认真绣一朵花、一个动物、一座小山、一条小溪,人的心情竟然一点一点开朗起来。眼睛亮了,连走起路来也脚下生风,之前的那些不顺心的事,也烟消云散,想不起来了。
这种奇怪的现象,在多年后学了美学,才懂了,刺绣也是美的享受,刺绣的过程,就是一种创造美的历程。美是一种与生命共存、强而大的力量。
母亲竟然欣赏我绣的枕片,特别是看上了那幅从墨绿色到粉绿色变化的拉线菊。母亲把它做成枕套,还说她要把它带到天堂去… …
母亲在她九十多岁的时候去了天堂,距今已经很久了。那个山东女人也一定在那里。
五十多年的时光匆匆而过。母亲用山东女人的绣片做成的枕套,仍然保存在我的收藏里,静静地守护着那些忘不了的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