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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9月28日
怀念一棵地界树
○ 雍小英
  细雨丝丝缕缕,似有若无,空气浸着湿润的凉意。抬眼远望,老家屋后那座名叫诸葛寨的高山巍然矗立,山体如人工修裁过一般呈梯形,山中不见孤耸参天的巨木,桦木、松栎丛生,整座大山沉静肃穆。山侧的堰塘湾沟谷,地势起伏错落,林木色彩缤纷繁复。山脚下,一条新修的水泥大路顺着山势蜿蜒盘旋,直通向西北方的山豁口——那便是西乡与洋县两县交界的柴垭。
  我没有走缠山的洋西路,而是自大路下侧的茅草小路朝着柴垭缓步走去,一心想寻回儿时踏过的那条水渠。可如今水渠早已干涸,渠坎被荒草封盖,再也无从落脚。我止步田头,遥遥望向山口。往昔连片的水田尽数荒芜,灌木杂草肆意疯长,再也寻不到半点稻田的旧影。
  我站在柴垭的水泥路上,这里便是西乡、洋县的交界处。旧时没有立碑划界,相传明清之际,两地乡民曾为疆界争执不休,最终相约在此栽下一棵树,以树冠为界,把大树化作天然的界标。
  乡里老人都说这树通灵性。自我记事起,这棵大树便是乡人心中的神树。那是一棵体量惊人的药树,主干如灰黑色的巨塔,树皮布满累累树瘤,粗壮的根系向四方延展,裸露盘绕,占去好大一片土地,约莫五六个人手拉手,才能将它合抱。旁逸斜出的枝杈层层舒展,宛若树上又生新树,浓荫铺展,遮蔽了大片天地。树的一侧,是二三十米长、十余米宽的平地;另一侧坐落着两排屋舍。西乡柴垭周边数个村落的百姓,去往洋县黄家营赶集,必经此地。穿过屋舍之间,便是一道陡峭的下坡,雨水冲刷出满坡沙石,右倚青山,左临田畴。赶集归来的乡人,总要俯身奋力攀上这道陡坡,行至屋舍檐下,必要好好歇上一阵。每逢黄家营有集,这棵古药树下,便自然而然形成一处狭长的临时市集,卖油的、修鞋的、理发的、兜售鸡蛋的摊贩聚在此处。人们围坐闲谈,交换乡野间的细碎见闻,消解终年劳作的疲惫。这是山民难得接触外界、倾吐心事的去处。大家说笑打趣,抽一袋旱烟,分食集上买来的瓜子、花生、老酒、油条,待到歇息尽兴,日头渐渐西沉,喧闹才慢慢散去。这一切热闹光景,全都仰仗古树浓荫的庇护,它给奔波的农人带来安稳、慰藉与归依。
  这株古药树浓荫蔽日,柴垭两岸的百姓早已将它奉为神树。树下焚香祈福,枝头挂满许愿的红布。年深日久,树根处被香火灼出一个深邃的树洞。乡民便在树洞内用红砖砌起一座小小的神龛,摆上供桌,安放祭品。路过的老妇人,多半会驻足焚香,对着树洞喃喃祷告。久而久之,树洞里萦绕起一层神秘肃穆的气息。儿时的我们,从不敢靠近那处神台,只敢远远好奇地张望。古树外皮苍劲粗糙,树心被烟火熏得焦黑发亮,枝头遍布鸟巢,横斜的枝干上覆满厚厚的苔藓与蕨类。
  上初中之后,我便离开故土,师范毕业参加工作,在家乡停留的时日越来越少,与这棵古树也日渐疏远。某年回乡,我专程去往柴垭,眼前景象却令人猝然心惊:老树轰然倾颓,粗大的枝干散落堆满山豁口,只余下两米多高、黝黑粗壮的残存树根。母亲告诉我,古树内里早已朽空,一夜雷击,便轰然倒塌。村民把尚可利用的木料锯断运回家里,余下的尽是朽坏无用的残枝。再往后,垭口连古树残存的痕迹也渐渐消逝,柴垭,只剩一座平淡荒芜的山梁。
  西乡的百姓依旧翻山去往黄家营赶集,西乡与洋县的行脚小商人照样从此处经过,却再也没有一处浓荫,供人歇脚闲谈。这里日渐荒寂,不复往日烟火。岁月流转,母亲年事已高,我常常回乡探望,也总爱登上垭口伫立远望。入目只有漫山荒草、淤泥与丛生的灌木。
  冷风穿垭而过,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我独自站在这里,望着如丝带般缠绕山腰的蜿蜒公路,望着两侧参差丛生的杂木,望着层叠远山漫开淡淡的烟岚。山野原始质朴的气息涤荡着身心,恍然间,仿佛大梦一场,自己依旧停留在遥远的童年。那棵古老的地界树,深深扎根在记忆深处,静静地见证着一段农耕岁月里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