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岭南,对岭南美食的莹润鲜美、淡雅醇厚,印象颇深。我们去惠东巽寮湾看海,酒店不远处有一家渔家乐,生意火爆。我们进店后先点的海鲜迟迟没见上桌,倒是先上了一盘炒饭。乍一看,我还以为只是一盘普通的蛋炒饭。女儿说:“这是海胆炒饭。”那盘海胆炒饭橙黄相间,金黄的米粒被橙色的海胆包裹着,色彩诱人。吃到嘴里,滋味如海浪在口中涌动,厚实又丰盈。
一直以来,我都十分喜欢炒饭,喜欢它的简单和醇香。出门在外常常遇见扬州炒饭,它的融合之味和层次感深深吸引着各路食客。虽然它的名气很大,可是在美食遍地的岭南,它就显得有些落寞。在美食之都佛山,连一碗炒饭也特色鲜明,隔夜饭是它的灵魂,水分少,不粘连。食材新鲜,配料丰富,大火快炒,连掂锅的功夫也十分完美。炒出来的炒饭还带着镬气,也就锁住了香味。这样的炒饭干湿有度、粒粒分明,自有一番风味。
江门鹤山的柚子皮炒饭也是一绝,用腌制处理好的柚子皮切丁,搭配火腿和肉末,与隔夜饭一起爆炒。柚子皮能吸油,中和了油腻感,让每一粒米都沾上了柚皮的清香,吃完嘴里清爽回甘。
我们回到深圳已是深夜,一路舟车劳顿,早就饥肠辘辘。街道上的饭店早已打烊,便利店虽然还在营业,也只有泡面可以充饥。我们转过身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街角传来“咣当咣当”的声音,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种声音并不刺耳,像金石之音,温暖又辽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原来是一个小食摊还亮着灯火,专卖炒饭、炒粉、炒面,围着不少夜归的打工人。一个中年人站在氤氲的烟气里,熟练地配料、掂锅、翻炒,晚风里便有了镬气、饭香和蛋香,还有酣畅淋漓的嗞溜声。
据说,香港名厨戴龙的一份食神炒饭要五千港币。用的是美国大米、法国泉水和母鸡刚下的蛋,还有一百八十天的古法酱油,连炒制、装盘、送餐的时间都经过精确计算,保证蛋炒饭的镬气,留存着香味,让食客觉得物有所值。与深圳街头一份普通的蛋炒饭相比,食神炒饭精致、奢华,可是它缺少街头午夜食堂的那份纯粹,它本是人间烟火、江湖味道罢了。
夏日回乡,天气炎热,懒得动火做饭。傍晚出去散步,路过九冶夜市,看见有一家小食摊有卖浆水菜炒饭,便叫了一份炒饭当宵夜。不一会儿,饭就端了上来,借着灯光看看,碗里面的饭湿溻溻的,一点也不松散,还有些粘连。我想着这一定是浆水菜没有捏干,米饭刚刚出锅,老板也是心不在焉。忽然记起《食神》里周星驰说过:“没想到你连炒饭的基本知识都不知道,要用隔夜饭来炒。零分!”
吾乡的浆水菜炒饭,看着有些寒酸,其实味道酸爽醇香,很受大人小孩的喜爱。乡村的母亲们都有这一手绝活,谁家饭橱里没有一碗隔夜的米饭,浆水菜是这份炒饭的灵魂。即使浆水菜吃伤了吃腻了,面对一碗炒得混合着酸香、米香、葱香,干湿有度、粒粒分明的浆水菜炒饭,谁又不会动了那份小心思?如今的酒桌宴席上,剩下的往往是鸡鸭鱼肉和海鲜,最后上桌那一碗浆水拌汤或是浆水菜炒饭,戏唱到最后,它们才是主角。红尘往事、酸甜苦辣被风卷残云一般收拾得一干二净。
三十多年前,我弟弟年少离乡,在遥远的南海上守卫国门。每次换防轮休,他总要跨越两千多公里回到汉水之滨的故乡。有一年冬天,弟弟回乡探亲已是半夜,面对母亲做的一桌丰盛菜肴满是歉意,他告诉母亲他想吃一碗从小吃到大的浆水菜炒饭。知子莫若母。母亲开始捞菜,然后攥干汁水,切碎抖散,切辣椒段,切葱花,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弟弟坐在土灶间点火添柴,还是从前那个懂事的少年,火旺火小自有分寸。
那时候,母亲满脸的喜悦,连翻炒的动作也十分轻盈。锅里的炒饭白黄绿相间,恰好是乡村最朴素的底色。母亲说做一碗炒饭,油要适中,菜要攥干切细,饭要用隔夜饭。眼睛要盯着锅里的变化,不能焦煳。手中的铁铲力度要有分寸,把饭团压散抖匀,让菜与饭包裹在一起,让一粒粒米层次分明,让情融入其中,方为一碗好炒饭。那一夜,一碗浆水菜炒饭,弟弟吃得十分香甜。现在,母亲和弟弟都去了遥远的天边。一碗普通的浆水菜炒饭,母亲的味道,胜过人间无数滋味。
一碗炒饭,南北风味,纵横四海,风云际会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