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妓女时,姐妹们建议她赶紧缠,价钱还来得及往上提,她哼了两声,去他妈的,爱谁谁,我才不受这个罪。秦环不裹脚,当年从运河上下船,光着脚走上了石码头,裤腿卷起来,露出白嫩的脚踝和小腿。男人们看傻了,那白皙圆润的脚踝、小腿和脚后跟,还有十根鲜活的脚趾头;脚大,却也有另一番的好看。女人们也傻了,光天化日之下胆敢露出腿脚,竟然还是个不裹脚的,真让人难为情,这个来讨生活的外地傻姑娘!一个月之后,都知道她没事就光脚,还知道她脚底生了茧,全身上下只有脚底的皮肤最糙。男人和女人都在暗地里高兴了:男人高兴是因为,这个女人原来也不是从头到脚都是根葱,在可以染指的范围内;女人们高兴是因为,嘿嘿,果然脚是你的软肋。那时候花街人不知道什么是“阿喀琉斯的脚踵”,否则,肯定会弄出一个外地女人“秦环的脚踵”的典故来。你记忆里的秦环就用这一双老茧丛生的大脚走在花街的青石板路上,穿一身黑衣服,瘦弱,晃晃荡荡像个衣服架子。她越走越远,远处的花街开始变窄,夜幕垂帘,消融了街两边的人家,天底下就这么一个老太太,摇摇晃晃地走,仿佛要走进青幽的石头里。当她消失不见了,你知道她拐进了斜教堂。
依然是一个背影。她坐在蒲团上,跪在蒲团上,挺直或者弯曲的脊背虔诚而又衰老。你从门缝里看她,或者和杨杰、易长安从窗口里看她,看见的都是她的背影,只有在转身时,在她让你们进去,在她问你们某一个字怎么念、什么意思时,在她待在家里和任何一个正常的老太太一样和蔼可亲时,你才能看见她的布满十万道皱纹的脸。就算在这些时候,当你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当你在遥远的地方,比如北京,闭上眼,看见的依然是她的背影。她的背影不屈不挠。
念大学以后,你养成看《圣经》的习惯,随手翻,风吹哪页读哪页。同学和朋友以为你玩深沉,要找个上帝来信了,你告诉他们,你只是在读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就像读托尔斯泰、歌德、曹雪芹和萨拉马戈一样。这当然没错,有比《圣经》更好的文学吗?你没告诉他们,你其实也在把它当字典来读,当童年的回忆来读。你在被风和你的手翻开的每一页上,寻找当年秦奶奶苍老枯瘦的右手食指指点过的汉字,她问你,她问你们:这个字怎么念?这个词什么意思?从第一次被“请教”开始,直至你考上大学离开花街,秦奶奶请教你成百上千次。知道的你告诉她,不知道的,你查过字典再告诉她。你几乎是她可以“请教”的唯一的人:你们两家过从相对稠密;你是了解她“秘密”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先是天赐割腕血流而死,然后福小离家出走,能教她识字的人没几个了。也许最重要的,是你从没有对她待在斜教堂里这件事本身有所排斥。
—— 在那个时候,秦环信奉的一个人的宗教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就算在之前,之前到解放前,沙教士和教堂跟花街上的妓女和她们挂在门楼上的红灯笼一样是道独特的景观,信教的人也极少。进教堂的人也许挺多,但多是在石码头上歇个脚,进教堂“到此一游”,那时候无照可拍,就偷偷找块尖角石头在教堂的砖墙上刻下几个字,风吹日晒久了,化作风尘;那些真有信仰的外地人,祷告一下,隔着一块手织蓝染布对沙教士忏一下悔,忏完了,像洗了个澡似的身轻如燕地离开了。本地人对洋玩意儿相当谨慎,别扭,对着一个外国男人跪拜,跟一个说曲里拐弯的汉语的洋老头说花街话,多难为情啊。更主要的,你不好意思在他们面前烧香,求他们让你升官发财、儿孙满堂。如果不能生子、升官、生财,不能免灾去病,那你拜他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假如男人信了沙教士的教,花街人会想这家伙是不是入了反动会道门了?要是女人没事就往教堂跑,嘿嘿,那话就不好听了,难道就一定可以排除男女私情吗?沙教士是男人,又不是和尚或太监,听说洋人那玩意儿厉害着呢,八十岁也能让十八岁的姑娘肚子大起来。总之那是非我族类的神秘兮兮,沾上了绝非光荣的事。秦素文的态度含混不清(作为善解人意的女儿,多年来她总能与秦环达成共识),景侉子的不高兴是一不小心就吊在脸上的。有一天晚上,你和天赐坐在秦家门楼底下的石臼上“翻单被”,一圈线被你们的手指拉扯出几十种形状,秦奶奶穿着黑衣服从院子里走出来,出门往教堂方向走。景侉子叼着一根自制的卷烟过来,叫天赐回去洗脚,你听见他对着秦奶奶的背影嘟囔一句:“又玩幺蛾子。”
“幺蛾子”为何物?那口气充分证明不是个好东西。很多年后,你到北京,才明白这是北方话,说的是那些爱作的人。景侉子肯定是在顺流南下的运河船上听来的,跑船的人五湖四海,可以一口气从北京通州坐到浙江去。船油子们南腔北调的鸟语都明白。景侉子的态度想必也影响了儿子,天赐经常把眉毛挑到制高点,把眼睛睁到最大最圆,既夸张又自豪地对你说:“平阳,我奶奶又去那里啦!”
他的夸张和自豪意味着:我奶奶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在花街,区别于众人其实是件让人难为情的事,街坊们更习惯于泯然众人,过被大家淹没的生活,那样才安全。年幼的天赐夸张里的自豪是反方向的,忠实地继承了景侉子的血统。
秦环打开斜教堂的木板门,一个人进去,关上门,一个人待在里面:礼拜,祷告,阅读《圣经》,想象一尊神,枯坐,以及发呆;一个人的宗教。据你所知,她从未说过信仰这件事;据你的推测,秦环很可能都不会在内心里使用“信仰”这个庄严宏大的字眼。她当然知道这个词,沙教士对每一个向斜教堂探一下脑袋的人都说:“你要信仰主。”《圣经》里也一再强调,要“信仰”。但她不会用,她一定会认为,当一个人动辄说到“信仰”,是多么轻慢和草率,多么让人难为情;她要把自己的调子压到最低。她说:“我只是过去和他坐坐。”
你也不信宗教,所以,这些年来你对秦奶奶的敬畏并非来自宗教本身,而是来自她对沙教士的持久的忠诚,以及对斜教堂里穿解放鞋的耶稣谦卑的敬畏。她一个人的宗教在花街人看来,也许就是一个人与整个世界的战争,但她毫无喧嚣和敌意,只有沉默与虔敬。她侍奉自己的主。她的所有信仰仅仅源于一种忠诚和淡出生活的信念,归于平常,归于平静。她戴着老花镜,从目不识丁开始,到死之前几无障碍地通读了残存的《圣经》数十次。她也许甚至都没想过要把这部书彻底弄懂,她只要安妥与笃定。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