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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9月28日
《星空与半棵树》(连载87)
○ 陈彦
  “嘁,能去哪儿。无非是天安门广场溜达溜达,有的也会扑通跪下,把人吓一跳。再就是去南城西街递状子去。那地儿热闹,房价儿也便宜。除了大冬天儿能冻死人外,其余时间朝天桥下一躺,运气好了,还能瞧见启明星。”
  “天安门、南城西街都在啥地方?”
  “公交车牌子上多了去了,随便儿瞧去!”
  然后,老大爷就去管一个吃剩下方便面汤盒随手一撂,准备扭头而去的旅客:“哎哟喂,您,说您哪,干吗这是?就您家后院儿恐怕也不该这么糟践不是?这可是首——都!您以为是什么地儿?嘛东西都能乱扔乱倒,捡起来您哪!”
  小镇终于说了一句:“真是北京,拾垃圾的都说普通话,还您哪您哪用的尊称。不像咱们那儿人,说普通话,十个字有九个半音都不准。”
  安北斗白了他一眼:“走,处(去)天安门!”还是普通话,还是一个字音都不对。
  小镇捂住脸跟着走了。
  去天安门的路果然好找,公交站牌上到处都是。他们很容易就挤上了一辆公交车。大概是他们日夜兼程,连脸都没顾得好好洗过,这阵儿在密闭空间,身上立即就散发出一股怪味儿。挤在身边的人,都用眼睛把他们斜视着,有的还努力屏住呼吸。一个脸庞丰盈白嫩得像十五月亮一样的阔面大妈,甚至还用胖乎乎的手在鼻子前扫了扫,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地嘟哝了一句:“要了人的小命儿啦!”她拱开人群,想朝一边挤,头过去了,宽阔的脊背和肥硕的臀部却还夹在后边,愣是闯不过关。安北斗还担心望远镜被挤坏了呢,却见人群像被他们引爆了一般,都仄斜着炸裂向四方,跟他们保持了一定的间距。他和小镇都突然感到了自己的寒酸和卑微。小镇背的帆布包,虽廉价,还算时尚些。而他挎的人造革拉锁包,拉链坏了一半,用蜡烛膏了又膏,勉强拉上,还是有一段没一段地开裂着;加上头发纠纠结结地蓬乱,汗水还把它们一缕缕扭成了股;再配上一架脱皮掉漆的望远镜,看上去真像一种怪物了。就连说普通话,他觉得过去也没糟糕成这样。上大学那阵,开始也很是被同学笑话了几个月,后来还算说得不赖么。怎么才回去七八年,就一个字音都发不准了。难怪连小镇也有些瞧他不上,一开口,那小子就显出一副觉得丢人败兴相。
  他们终于在天安门站下车了。以为就是天安门了,谁知走了好半天,才看见天安门城楼。两人都很是激动,来到国家的心脏了!他们所做的一切工作,都与这里紧密相连着。两个低到尘埃的最底层小公务员,心跳在加速,且不由自主地把嘴又张得大了起来。不是傻,而是惊愕、喟叹:这才叫天大的世事啊!打上小学起,这里就是最向往的地方,今天终于来了!双脚就真实地踩在这块大地上了!回去可以给许多人炫耀我去过天安门了!好大好大呀!比想象中的要大好几倍不止!安北斗突然想,一个温如风,就是跑到这里头顶状子,喊叫几句他那半棵树的事,再捎带着骂几句孙铁锤、何黑脸,又能怎么样呢?至多被人当成疯子,傻看两眼而已。
  他们一边找人,也一边把心中的胜景都看了个遍。在金水桥畔、华表之下,还有大会堂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他还给小镇照了相。小镇给他也照了。这小子,回去一冲胶卷才发现,凡给他照的,不是只有脖子以下,就是只有脖子以上,再就是半个脸在镜头里,半个在镜头外。小镇还瞧不起他,他才半个眼也瞧不上小镇呢。
  他们来回在天安门广场篦梳了好几遍,确实没有发现温如风的踪影。眼看下午四五点了,小镇又累又饿,说他快不行了,一屁股坐下,再没起来。安北斗又朝人群密集的地方搜寻了几番,才决定朝南城转移。
  在以后数天里,他们就半天到天安门、半天到南城西街查找,直到过了夏至,温如风都没有出现。
  42 天权星
  天安门太大了,南城西街递状子的队伍也很长。温如风与安北斗他们来回游走在这两个区域,竟然从来都没照过面。
  那一天,安北斗和镇北漠在天安门广场篦梳他时,他也在那儿看风景。北京他也是第一次来。天安门他也很向往,咋都看不够。他也在兴奋着今生总算来了一趟。他还想着,将来一定要让花如屏和儿子温顺丰也来一趟呢。要不然,一辈子都白勤劳、白活了。
  那天他们离得最近处,是人民大会堂前。他在国旗附近搭手仰望,而安北斗他们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照相。当他看完所有风景,又回到金水桥畔,扑通朝那儿一跪,被人带走时,安北斗他们还咧着大嘴,在毛主席纪念堂前东张西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