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绣着凤凰图案的红绸旗袍,是家人叫“新娘”的大娘的珍藏。
最初穿上身的日子,大娘确乎是个新娘,是我大伯新婚的娘子。家人叫她新娘的大娘,盘头簪花,身穿旗袍的模样俊俏极了。她把她美好的那一抹靓影,定格在了一帧黑白相片里,一直靓丽着……伴在她的身边,被她伸手挽着的是她的新郎我的大伯吴俊岐。大伯一身戎装,他比新娘高了一头,新娘侧仰着如月的脸盘,羞答答笑得是那么甜。
身为新娘的大娘,与身为新郎的大伯吴俊岐在西安城拍了那帧新婚照后,就如相片中的她一样,手挽大伯从西安城走出来,送他过了黄河,去了抗战前线的中条山。
2015年8月15日,即日本侵略者投降七十周年,我供职过的《西安晚报》开设了专门栏目,编发了许多纪念抗战胜利的文章。那天的报纸专栏,发了篇“我一炮炸死了十几个鬼子”的头条回忆文章,旁边是一组赴中条山的抗战未找到亲属的烈士名单,计有43人。其中一位名叫吴俊德的人,让我的眼睛倏忽泛起一片泪光,一个英俊伟岸的关中汉子,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身上是战火撕成碎片的军服,脸上是战火刻划的血痂,他对我亲切地笑着,我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声大伯。
我二伯叫吴俊儒,我父亲行三,叫吴俊番,我还有一个碎爸(老家把比父亲小的长辈都叫爸),叫吴天合,其实他也有个带“俊”字的名字的,不知什么原因,他不让人那么叫。总之兄弟四人,名字里都带一个“俊”字。那么,我大伯叫“俊”什么呢?父亲给我交待过,我碎爸也给我交待过,但我没有记住。《西安晚报》刊载的中条山未找到亲属的抗战烈士名单中,这个叫吴俊德的人,籍贯扶风,职级中尉,与我大伯的信息太一致了。初识这个名字,我没啥怀疑的,认定他就是我大伯。我把消息电话给老家的叔伯兄长吴田平,要他在家乡作进一步的核实。
核实的结果是,叫吴俊德的烈士不是我大伯,但也是我们吴姓门中的人,我大伯叫吴俊岐,他与我大伯是叔伯兄弟。
上阵父子兵,打仗亲兄弟!叔伯兄弟的吴俊岐、吴俊德,既同为中尉连长,又并肩战斗在抗战的第一线。听同赴中条山抗战身残回乡的同乡说,大伯和他叔伯兄弟吴俊德作战都非常英勇,在平陆县王寺沟的一次阻击战中,他们与日本鬼子拼上了刺刀,兄弟俩相互配合,协同拼杀,刺死了好几个鬼子兵。抗战胜利了,家里人盼望大伯回家,可是他没有。紧接着的三年内战,解放军取得了全面胜利,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家的人还在盼大伯回家,但依然杳无音讯。这时的家里人,幻想大伯人是活着的,迫不得已的他,也许裹挟在战败了的国民党军队中,逃跑去了台湾。
我家等待大伯回来的人,相信大娘是最为迫切的那一个。
但是因为有着那样一个让人气短的猜测,我们家无论谁,都很少提说我大伯,包括大娘,仿佛家里从来没有他这个人一样。生死不明的我大伯吴俊岐,犹如一团巨大的阴霾,罩压在家里人的头上,让家里人在一段时间里,吃罪不少,倍感哀痛。
我父亲过世早,到他快咽气的时候,叫来了我碎爸吴天合,而我大娘,还有我们兄弟,也都在场。父亲像是说给我碎爸,又像是说给我们兄弟,要我碎爸记着大伯,到我碎爸也倒头时,给大伯做副棺材,让大伯陪着碎爸一起走。
父亲给我碎爸说了:咱们不能不顾大哥,让大哥零落他乡。
我碎爸眼里含着泪,给我父亲郑重地点了头。
我们叫“新娘”的大娘,听了我父亲说的话,却摇了一下头。
大伯的“新娘”说:有我在哩。
大伯的“新娘”说:要合葬也是我。我来陪他。
抗战去了中条山,我大伯一去无音讯,我们叫“新娘”的大娘就一直在我们家里生活着,不离不弃地等着我大伯,把我大伯等了40多年,直到辞世,安安静静地一直等着。其间她有机会改嫁的,我们家里人都劝她改嫁,但她从来都是淡淡地一笑,说一句“大家的好心我知道”,便不再说啥,还像她以往一样,在我家安安静静地“新娘”着,等我大伯回家来。
“新娘”“新娘”……家里人一直以来都这么称呼她,她亦无怨无悔地做着他的新娘。
古周原上的习俗使然,一个新嫁娘没有生育,她的亲人和旁人,都不会改口别的称呼,永远叫她“新娘”。我们叫大娘的“新娘”辞世了,她是多么想要与我大伯合葬呀,但却没有。
没有的理由是我碎爸给我大伯的“新娘”说的。
我碎爸说:人如果真在那边,回来了怎么办?
我碎爸的理由太充分了,我们叫大娘的“新娘”,遗憾地入土去了。入殓安葬大娘的“新娘”时,她珍藏的那件绣有凤凰图案的红绸旗袍,家人尊重她的遗嘱,就还在家里珍藏着,有“新娘”的大娘穿过的旗袍在,就是一种希望,我们家因此就依然等我大伯回来,一直等到我碎爸也谢世而去,都没等回我大伯。
我碎爸谢世了,我赶回到扶风县北的老家闫村,进门看见,并排陈列着两口黑漆棺材。
我知道,两口棺材,一口盛敛着我的碎爸,一口盛敛着我的大伯。
盛敛我大伯的黑漆棺材里,是我大伯娶我们叫大娘的“新娘”时,身穿的那身军装,与大伯军装整齐排列着的,是大伯的“新娘”那天穿在身上的旗袍……
进入家门,我匍匐给我碎爸下头,而我碎爸的儿子拉住了我,让我先给大伯下头。我碎爸的儿子说是碎爸叮咛了的,孝子下头,都要先给大伯下。我照着我碎爸儿子的指教,下头给大伯时,不禁热泪盈眶,痛哭失声。到这时,我才真切地想到,亲人终是亲人,大伯为国为家抗击日寇,他音讯全无,但他从来都没有消失,他一直活在亲人们的心中。
抗战胜利80年了,我怀念抗战中牺牲的我大伯,还有一直为他“新娘”的我大娘,以及为抗战付出生命的先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