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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5版
发布日期:2026年09月14日
窗外那棵李子树
○ 傅彤
  一早,我推开窗,那棵极其普通、其貌不扬的李子树携带着扑鼻的清香和累累的果实映入眼帘,仿佛要向自己的主人前来报喜似的。
  我定睛一看,发现这棵李子树突然长大了,宛若一位婀娜多姿的少女,愈加呈现出那种成熟、饱满、丰饶的生命姿态来。这尘世,植物和人一样,都希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袒露出来。
  当下正是收获的季节,这棵李子树结满圆润、金黄的果子,虽不像葡萄那样一嘟噜一串串,但却在树的罅隙间排列得井然有序,仿佛幽灵眸子似的闪闪发光,煞是可爱。
  这棵李子树原本是成不了树的。
  那个春日,我从老家返回西安时,母亲从废弃的老院子里端出一盆原土带叶的树苗,特意叮嘱:这是老屋先前那棵李子树根部生出的新枝,叫脱骨李,结的果子又大又甜,回西安后找个旯旮种下,不用伺候,不怕风雨,不出几年就能挂果。
  记得小时候,我的老屋后院里长着一棵粗实的李子树,每年果子成熟季节,硕果累累,香气扑鼻,引得村里的孩童们垂涎欲滴,偷偷采摘。一次,有个顽皮的孩童攀爬上去,囫囵吞下好多果子,突然上吐下泻,多亏送医及时,才避免一场险情。
  桃养人,杏伤人,李子树下埋死人。于是,担了一场虚惊的父亲一气之下就将它砍了,但多少年过去了,人们对于它仍然记忆犹新。
  一回西安,我发现住宅阴面有一片绿地,被四周高耸的树木包围着,便悄悄在绿地的露白处刨个小坑,将李子树苗埋了进去,连水也懒得浇,心想:就让它自生自灭吧。
  谁料想,是夜却下了一场及时雨,淅淅沥沥,润物无声,神禾原变得青翠欲滴,生机盎然,这棵李子树也得到充分滋润。
  有段时间,由于工作烦冗,我已淡忘了这棵李子树的存在。
  一天,母亲用老年机打来电话:娃呀,李子树长得怎么样,记住了,树也是有生命的,要善待它啊。当年那棵老树,年馑时可救过不少人命啊。
  挂了母亲电话,我便勉强去看了李子树,它具有植物强大的生存本能,适应性极强,不仅活着,而且长得很精神。
  只见在和煦的春风里,它和葱茂的青草和谐相处,不分彼此,丝毫没有水土不服或营养不良的表现,而是无忧无虑地在温暖的阳光下摇曳、嬉闹、拥抱,甚至彼此间说着只有它们才能听懂的悄悄话。
  大概在钢筋加水泥的城里待久了,我竟然对各色植物变得迟钝和麻木起来,而生活在黄土地上的父母亲,他们能敏感地听到庄稼和植物的呼吸声。
  每个植物都是有灵性的。母亲的话,虽土却充满哲理,深深地触动了我。
  慢慢地,我便爱上了这棵李子树,因为在这个熟悉而陌生的环境里,我和它是关联的,至少我们是认识的,是我把它从偏远故土带到了这个繁华纷扰的闹市里。
  从那时起,我便把这棵李子树当朋友看待。
  这些年,我见证了这棵李子树的成长。它命运多舛,从小到大,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坎坎坷坷,能活下来,也算是个奇迹。
  生活在绿地这个“体制”内,必然要接受小区园艺师的修剪和筛选。起先,那是一个十分挑剔的师傅,接受过正规的园艺修剪技术培训,他一旦发现整齐划一的草坪间突然有野花野草这些“异物”,便毫不留情地进行清剿,斩草除根,这棵李子树也未能幸免于难,被拦腰斩断。幸运的是,不久,换了一位园艺师,他慧眼识珠,发现一棵新苗,便给予特殊呵护,才使它茁壮成长。
  几年过去了,李子树终于长成我想要的样子。
  这是我所企盼的。对于它的情感,我虽经历过从被动到主动、从不自觉到自觉的过程,但毕竟还是爱上了它。只要看见它,就能勾起我淡淡的乡愁。
  每逢高兴时、忧伤时,我都会默默地面对这棵树,对它微笑、对它哭泣、对它倾诉:一个人和一棵树的命运大致是相同的,我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从乡下到城市,从弱小到长大,哭过、笑过,向下扎根、向上生长,这是何等惊人的相似啊。
  我发现,在这样的高档小区,当春天的浪漫樱花、娇贵玉兰,秋天的高洁银杏等名贵树木成为一个个主打景色时,李子树和其他普通植物便处于尴尬的地位,甚至被人遗忘,但它们却坚强而隐忍地活着。
  不因无人而不芳,不因清寒而萎缩。这就是这棵李子树的真实写照,也是我爱上它的真正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