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树一开花,时节就到了九月,风里也有了凉意,秋天缓缓地来了。
栾树把一簇簇开得正盛的金黄碎花挑在枝头,成为这一季节最耀目的主角。蜜蜂嗡嗡嘤嘤,细碎的黄花便掉落下来,铺了满地金色。她蹲在栾树下。不时有点点金黄落在发丝上,而她低垂着眼,似在佛前许愿般虔诚,不曾有一丝的旁顾。间或有草根折断的声传来,才看清她正一下一下,手上带着力道,去拔除那些灰败夹杂青绿的杂草。这声音像极了母亲用牙咬断纳鞋的粗棉线时的声响。这声音是我儿时伴眠的熟悉乐声。
她拔着草,一下一下,手底迅捷又麻利,那隐约的噌噌声便不断传来。我读着书,脑海却是母亲坐在煤油灯下剪影般的侧脸,那侧脸被放大了映在土墙上,母亲瞬间高大起来。阳光将高大山墙浓重的身影投在地上,像这堵墙还躺在昨夜里沉睡,没有醒来,连那只不断响动的铜铃铛也没能叫醒它。一半阴暗,一半明亮,太阳一点点升高,这山墙充当的天然分割线却总是均分得当,这甬路便总是一半黑一半白,且极匀停,像极了白和黑的分割,也像极了白天和黑夜的分割。我坐在阴影里乘凉,已经有一阵子了。手里捧着书,远远注视她,座椅旁一杯浓酽的普洱茶,在袅袅的秋风中,迅速变得温软可口。她蹲在有阳光的那一面,在栾树下似乎看着没怎么动,身边那一片荒疏夹杂翠绿的茅草却在渐渐减少,她也在荒草中逐渐显现起来。
是一个瘦小的女人,穿了绯红的上衣,洗得有些褪色,深咖色的裤子,肥肥地缩在身下,受了压迫般皱着。她始终没抬一下头,因此我始终不知道她长着一张什么样的脸。她在阳光下移动,一小片一小片的土地,也渐渐裸露出来,直到这一片土地都露出深褐的、水肥良好的土色,她才站起身,捡起不知何时放在远处的一把木柄镰刀,去砍斫身后那一片树林里过于茂盛的树枝。
那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发散着幽深的凉意。
我不时从字纸回到现实的黑白中。她似乎没看到我一般,既不回头也不抬眼,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倒地的枝叶。地上枝杈蓬松,那些深林也渐渐眉清目秀,林子里有了些许的亮光,那些深褐色的落叶映出金黄的光,有着得见天日的欢喜跳跃。林子里便有了风过的声音,那些樱花树随风展了展枝丫。
每隔一小时,我会放下书,顺着黑白分明的分界线来回踱步,让阳光也切割着我的阴影。我注视着那一半世界,看看天,太阳已慢慢西斜。我在这里坐了多时,那区分明暗的分界线依然不偏不倚,做着时间的中轴线,切割明与暗,也切割我和她。似乎彼此的长久沉默,是由于阳光切割的缘故。她回身拖拽树枝或抱起茅草的时候,也偶尔看我一眼,眼神中却绝无和我搭话的意思。我知道,是阳光隔绝了她的语言。
我在清凉的阴影里来回踱步,她在深林边上挥舞镰刀,偶尔有阳光落在镰刃上,闪一抹转瞬即逝的光,此外再无声响,只有蝉鸣依旧。
我站立在山门前,朱红色的庙门紧锁,像一个知道很多秘密的老人,紧闭着嘴巴,生怕泄漏一丝秘密;也像一个拒绝长途奔袭前来投宿的人,冰冷而生硬,无需理由。
端详着山门上的寺名,想起源自唐朝的那个久远传说,一段母慈子孝的美好故事,不由得让人黯然。耳畔再次响起母亲咬断鞋底棉线的声响。再抬头,那寺名中的“镜”字,竟有了些许自我观照的意味,这观照让我陡然心生愧意,为着我那早逝的母亲。
镜子用来修整容颜,也用来观照内心,一缕风、一棵树、一只蝉,都有着须弥见性的特性。法眼宗师文益禅师对着一丛盛开的牡丹,看到的是缘起性空,顿悟“何须待零落,然后始知空”。一个“空”字,把时间的力量观照于牡丹花开花落,由花及心,不由让人感叹,镜照内心,而空才是常态。
我痴迷这样的天马行空。这份空,让我不时切断身后红尘,暂且于山野林地有片刻出离,从而照见内心,知晓所见皆空。
那一日,带一本书,端坐山峦之巅,房舍、道路尽收眼底,远处镇村若沙盘。看阳光时明时灭,在蒙茸山林间涂抹出深浅浓淡。林草茂密,山风徐徐,山巅沏茶静坐,享受了多半天无事静坐的神仙日子。所坐山居门口,是一户老人独居之处。只盖了一间平房,院内一房、一厨、一厕,简素间透着无欲无求。肖姓老人儿子全家已定居大城市,独余七十四岁老人常居于此,房侧有老伴新坟相伴,日日并肩俯瞰山谷。门前栽着一棵老榆树,树身粗壮,枝叶葱茏,坐于树下,无论日头怎么移动,都晒不到人身。仰头看去,才发现老人用沙土装袋吊拉南边树枝,那两股树杈便倾斜着下来;北边那三股树枝,却使了手臂粗的竹竿支撑起来,不使其垂坠。纳闷如何会这样吊拉,待站在门前远观才发现,这一棵老榆树,树形如开伞,南北两处枝丫飞翘,犹如飞鸟展翅,在这山峦背景下格外生动有趣。肖姓老人幽幽地说,我这棵老榆树,是一把伞,给我遮风挡雨。你看旁边那棵拦了头的皂角树,那是一只老碗,下了雨就是油,下了雪就是面,我住在这里,吃喝不愁。
我说,肖姨,你是个诗人。她满脸皱纹涌成一朵雍容的牡丹:你把我夸的,我不识字,小时候穷,只让男娃念书,女娃是客娃,没得学上。
不远处,山脊起伏连绵,环这处山居于群山怀中。远山隐在浓淡不一的朦胧岚气里,勾勒出深浅不一的轮廓,那绵延的线条便有着宋画的清雅俊逸,叫人痴了一般,不忍挪眼。千古山峦挺立,万世草木荣枯,置身山林草木之间,愈发读得到自然的神奇、人的渺小。身后那些俗世红尘,那一刻竟如此遥远平常,甚至不值一提。再拿起手中书,才恍然:读书读的是有字之智,前人智慧如草木繁盛,披拂蒙昧心田;而山野草木,则是无字之书,于无声无息间叫人心生愧意,那份辽阔山野的连绵与历史长河的不息,让人不敢妄自尊大。
又一日傍晚,于小湋河边漫步。太阳落在河面,发出金色耀眼的光芒,缓缓流过的河水轻轻漾起縠纹,那些金色的光便碎在这皱纹里,轻轻摇动。望着蜿蜒北去的河水,想起夫子那句著名的叹息,是啊,时间永无止境,你我却上岸有期。时间到底是什么呢?在文益禅师的眼中,是“发从今日白,花是去年红”的偈语。于我,是看不见摸不着,却在无声无息中收割的一茬又一茬的人们,那些曾经自以为是的骄傲、悔恨、欢喜、悲愁,都淹没消融于无声无息中,并在真正的遗忘到来之时,被悄然抹去。世间又留下了什么呢?那些如过江之鲫般的众生又去了哪里?又为何毫无踪迹呢?
我重新拿起书,看一眼还在劳作的她,继续低头阅读。直到有轻轻的闭门声响起,抬头,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结束劳作,打开那紧闭的红门,闪身而入,只留下一抹老旧的绯红。那一刻,她把沉默与神秘关在门外,留下我在时间的切割中,空自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