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长在平原的孩子,见到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山的存在,以为这世界就是一个偌大的平原。
第一次见山是在高二暑期。那时我固执地坚持要辍学,要去更大的世界里历练自己。2002年8月,我跟着姐夫,从豫东平原的老家,坐上了开往天津的长途大巴。车是双层的卧铺,就像高中学校里双层床的缩小版。因为都是卧铺,每个乘客都是上车就躺下,在自己的铺位上休息。身体就跟每个人的命运一样,由不得自己,任凭司机朝着一个更大世界的方向狂奔。
车出河南,过山东。我躺在上铺百无聊赖。身体底下的卧铺板子是硬的,左右都有可以充当扶手的护栏。车厢里空气浑浊,无人说话,也许大家都在尽力忍耐着这一切。在快速行驶的车上,隔着些许模糊的玻璃,我突然看到车外不远处有一个深黑色的庞然大物,像一颗被烤焦的大枣,稳稳地矗立着,却随着车体在移动。恍惚了几秒,我才意识到,这块突然高出地面的庞然大物,就是山。黝黑、突兀、稳重,有压迫感,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的山。
第二次见山,是在次年秋季的豫西洛阳。高二辍学在天津待了俩月,换了几份临时工作,深感这并非我要的人生之路。当年的国庆节我又回到了老家,插班上了高三。原本就偏科厉害的我,最终只考取了一个公办大专,这所学校就在古都洛阳。秋季的一个周末,我与舍友同去龙门石窟游玩。我们这些舍不得买票的穷学生直接通过伊河大桥,来到卢舍那大佛对面的东山,游逛并不销售门票的白园和其他东山石窟。在山下公路上走时并不觉得山势的高低,当我登上东山佛龛旁边的一个小山头,看到满眼绵延起伏的山脉时,我有些傻眼,我的脑袋是蒙的。伴随我近二十年的一望无际的平原世界,那些一马平川怎么不见了?没有同学注意到我的惊愕与困惑,但那个小脑壳里的世界在急剧地变化着。对于井底之蛙来说,天空不只有井口那么大;对于我来说,世界也不只是豫东平原那么大。
后来我见到的山就是秦岭。 2008年师范毕业后,我回到洛阳当了半年教师,又一路向西,2009年定居西安。最初与女友一起坐车穿过秦岭回到陕南,我见识了秦岭的连绵、雄浑、巍峨与深邃;2012年儿子要出生,我从老家接了晕车的母亲,从商丘坐火车到豫西灵宝,然后乘坐中巴车翻山越岭到陕南。一路上母亲呕吐不止,我心痛不已。那是母亲第一次出远门,也是她第一次乘车翻山越岭,其中有我和母亲共同见识的豫西的山和陕南的山。
定居西安后,见山就成了我的日常。一年四季里,总是忙里偷闲地进山,登高、喝茶、访友。当见山成了日常,山也就成了朋友。每当雨后,在长安城南家里的阳台上也能看到终南山,山上变化无常的云,总给我以无限遐想。山早已不只是山,更多的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的闲适、一种灵魂的向往。
后来,我又陆续见到昆仑山、太行山、贺兰山、庐山等一些南方和北方的山。风景之外,更多的是感受南北地理和人文上的差异。一座山,是一种地理,是历史,是文化,也是精神。我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太多太多的山,我没有见到。比起更多山的存在,我依然还是那个“只识平原”的孩子,还是那只天真的井蛙,但我却看到了一座无形的山,那山里有我自己,还有我的一生。
今年暑假,妻子难得有两天假期。妻说,城里生活泼烦了,我们找个民宿静静地待上两天吧。于是我们来到了秦岭深处一个叫见山的民宿。民宿在镇子的一头,镇子依河而建,被挟裹在狭长的山势之间。妻子特意选了一个有露天阳台的房间,除去睡觉,我们仨多数的时间都坐在阳台上。在阳台上,吹夏季里午间的山风,看夕阳西下晚霞渐退,在美食美酒间看星空密布,在充满凉意的夜风中听河道里流水冲击石头发出的声音。
当皓月当空,繁星闪烁,夜风清凉,流水潺潺,我们三人在阳台畅饮、说笑,正前方就是逐渐隐约的山的轮廓。那一刻,微小的我们,觉得一切都如此美好。举着啤酒花泛香的酒杯,看着对面黝黑却充满力量感的山形,我突然想,人们见到山都充满喜悦,可我们见山时,见到的又何止是山呢?见山,是见世界,也是见自己。
唐代禅师有言:“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我现在还只是“见山不是山”,但终究会有一天,无论我见与不见山,也只会觉得“山只是山,我也只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