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我见过长干桥河边
一个个妇人在捣衣。
青石板比最老的妇人还要老
被木杵捣出坑、被衣物磨得光滑
鸭子听够了石板上的叮咚声
它们从不在青石板上栖息。
皂角荚里紧实的一排果实
像一家人蜷缩在冬天的家里
狭窄却温暖。
妇人捣烂思念一样苦涩的皂角
揉进要洗的秋衣。
百户千户在捣衣,儿时的场景
以光的速度跑向宇宙深处
年轻的儿子不能想象——
小河怎么会像一条忧伤的蛇?
捣衣的妇人怎么会
像一个个鳞片
散落在河边?
轮渡过江
过江桥梁、隧道越来越多
长江再怎么宽
已经不是一个问题。
如果说思念和距离成正比,
那么倒是一个新问题——
我们的思念,会不会变得越来越短?
短到每次过江之前,
甚至不用为了短暂的分开而告别。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和你的爱人
庄重地告别,再热烈地重聚。
中山码头两元的船票,轮渡满载
自行车、电动车,也载你过江。
告别这事就算过去百年,
场景依然让人动容。
浦口火车站枕木永远是老旧的好使,
在铁轨之间
见过《背影》里摆摊的水果贩子
见过一个父亲对儿子挥手道别的
永远有它
响水河
我家住在这条河边
地图上看,一个点、一条线
站在这一点时河叫响水河
往大了看,叫秦淮河
再往大看,叫长江
在一套更大的系统里
小河的名字被省略
我们在河边若有所思
我们的一生
很可能就是这样
河水沿着既定的河道走下去
偶尔被暗礁激起的浪花
必定是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