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太不安全了。物业天天宣传，不准在这些地方堆东西，尤其是纸箱壳子。
　　你一定要去给说一声。 ”
　　我妈站在电梯口，瞅着旁边那近一米高的纸箱壳，又看看一旁塞满空饮料瓶的大蛇皮袋，再次叮嘱我。
　　我示意她小声些，免得对面住户听到了。她瞪我一眼，笑了笑，故意提高音量朝着对门说：“听见了才好，就不往这公用地方堆东西了。 ”
　　我妈的话就在我耳朵里过了过。我没去物业处反映，也没找小区保安。不是胆子大，不拿安全当回事，也不是不尊重我妈，不把她的话放心上，原因只有一个：张不开嘴。
　　对面住户是一位独居的老阿姨，七十多岁。我家装修的时候打过几次照面，她总是满脸的笑，说话高声大气，每次遇到都热情招呼我去她家里坐。后来，我看到她家的水表上有“王”字，便叫她“王家婶”。
　　那天下班回家，我发现电梯过厅处宽敞了许多，纸箱壳子都不见了，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瘪了下去，折成整整齐齐一块，放在地上。眼前的开阔让我欣慰，又有些歉疚：该不会伤到她了吧？左思右想，决定观察几天再说。
　　后来的一个星期，我留意着，看到放纸箱壳子的地方在不断增添新“ 住户”，那大口袋也日益丰满，这才心安。我看过那袋子，里面有空瘪的饮料瓶、易拉罐、沐浴瓶等。于是，我把自家里的这些物件也丢在那袋子里，把装快递的纸箱放在那些纸壳上。一天早晨，我出门上班时，她也开门出来了，笑着跟我打招呼，问我那个纸箱还要不要。我说不要了，她笑着道：“昨天打算拆了收拾，又觉得那纸箱还新，怕你用得上，就没敢动，这下放心了。 ”
　　从那以后，我不需要的空瓶子、空纸箱，就放在过厅处靠近她家的那一侧，准备出门时扔的垃圾包则放在我家这一边。电梯过厅的空间，时而胖、时而瘦，我也习惯了。
　　一天早晨，我刚到楼下便发现忘了戴遮阳帽，便立即返回。戴上帽子下了楼，又发现忘带手机，只得再次上楼。取了手机出门时，看见她站在她家门外，警惕地张望着我家这边。看见我，她明显舒了口气，笑着大声说：“我听见你家门接连响了好几次，跟以往不一样，就出来看看。”我笑着解释说忘了带东西，她郑重提醒我，需要的东西前一天晚上放在门口鞋柜上，一般就不会忘。
　　她的幺儿和儿媳常来看她。我见过几次，四十出头的模样，经营着一家烧烤店。王家婶说，以前她一直在儿子的店里帮忙，洗菜、打扫卫生。
　　“ 我从来不去外面买着吃。现在自己还能动，想吃啥就做啥。”她把一个易拉罐放在脚下，慢慢用力踩着，笑嘻嘻地对我说。
　　去年春天开始，她每天早晨出门很早，不到六点就听到关门声和电梯运行声。一天下午在电梯口遇见，聊起来，她笑着说那么早不是去锻炼，是“ 早些去抢椅子，做免费按摩”。
　　“ 还真的有效果。配上他们推荐的药，我觉得眼睛比以前清亮了，腰腿也有力气了。 ”
　　我想起网上的一些消息，提醒她小心些，最好光去免费按摩，不买药。她却摇着头，断然说道：“光按摩，治标不治本，还是要吃药。 ”
　　“ 还是小心些好。”我轻轻劝道。
　　“ 你没看见不知道，买的人多哩！好些单位上退了休的，都在买。 ”
　　见她态度坚决，加上刚下班很疲惫，我笑了笑，没再多说。
　　今年春节的一天，我买菜回来刚出电梯，听见她家虚掩着的门里传来一阵吵闹声。我脚步顿了顿，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炸起：“给你的钱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成天弄些纸板板破瓶瓶，外人还以为你儿亏待你成啥样了！买这些没名堂的东西你舍得很，一买十几盒！哪个骗子推销糊弄你的，我们找他去！ ”
　　我的心沉了沉，正准备悄悄走开，听见了王家婶的声音：“五盒一个疗程，人家厂家在这没赚到钱，要搬走。我害怕以后买不到了，就买了三个疗程的。 ”
　　屋里响起一阵刺耳的声音，凳子腿的摩擦声，重重放东西的声音。
　　以前每到饭点从那门里飘出的饭菜香味不见了，爆葱花、炒香椿、卤腊肉，那些熟悉的常常馋得我咽口水的香味，现在完全被过道小窗里灌进来的清冽空气代替。纸箱壳子一个也没有了，大口袋也不见了。
　　小区里的樱桃花盛开的时候，一天下班，我在楼前的花池旁遇见了王家婶。她正弯腰给盆花浇水，我问她十几天在忙啥，她说高血压犯了，住了几天院。
　　一天，我去步梯间查看水表，推开安全门，我吓了一跳：楼梯拐角处，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纸箱壳子，那个大蛇皮袋子敞着口，躺在最上面的，是我昨天放在门外的那个洗衣液空瓶。那些纸箱壳和那个大口袋，静静地站在墙角，干干净净，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