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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9日
《去老万玉家》(连载121)
○ 张炜
  第十九章
  一

  水道初开,海湾里的冰坨还未化尽。最后一批搭乘冰坨的海豹即将离去。海牛从未知的深处传来哞哞声,震荡未能融尽的冰块和冻土,让其发出哗啦啦的碎裂声。沙堡岛又出现了巨兽,它们踏出了陌生的蹄印,一溜溜凹坑里堆积了鸟毛和鸡肋。没人识得这蹄痕,只从深度和尺幅上猜测体重,判定这是一头水陆两栖动物,于大荒之年出来溜达。它吞噬了陆地上的一些生灵,深夜潜回大海。
  沙堡岛周边几十里闹起了饥馑。因为冰天雪地封锁了消息,所以整整一个冬天岛上没人得知噩耗。在村镇街巷和小径旁,死去的人变成一具具冰坨。鸡狗鹅鸭和猫倒在路旁、冰面、人的身侧。冻土融化了讯息,山地和平原传来十年罕有的恐惧:人们吃掉最后一把粮食,又寻找糠末和树叶,吞下被子里的绒絮、软细的泥土,啃焦干的冰。夏天和秋天并无大灾,人们都记得结实的玉米和大片摇荡的麦穗,记得一群群麻雀在饱满的籽实上滚动,见过渠里的鱼蟹喧腾蹿跳,怎么一下就变成吃喝无着?知情人捂着嘴巴相告:大城池入冬前把囤里的粮食全部拉走,藏下一点隔夜粮又被将军搜光。所有人都在熬冬,有幸熬过来的,就眼巴巴等着赈灾了。春天就是这样的日子,府上会派出赈灾大人,这些人手持刀剑押送救命的吃物:成袋的米糠、地瓜屑末、鱼的下水和一桶桶稀汤寡水。
  府上大人除了全力赈灾,还要带头辟谷,让大药堂的老道以身示范。一沓沓石印的“大公缩食歌”和度过饥馑的“四十六字诀”随赈灾物品一起发放。紧急时刻来临,大城池的巡督分批派出,去海边猎场和种植场,甚至火器营调拨物资。种植营的六十石糠末、渔猎场的二十车鱼下水和带鱼尾巴、火器营的十几个大汤桶,都在催促之下姗姗来迟。小棉玉走出热气尚浓的冬房子,恋恋不舍地换下新娘嫁衣上路了。她是首屈一指的巡督,说一不二,所以每逢困局必要出行。一行人有车马卫士组成,说不上浩浩荡荡,也算得上威严齐整。他们身着厚厚的御寒冬装,捆扎皮带,手持刀械,直赴巡地。这次巡行首去渔场和捕蜇场,那里的春捕即将开始。巡行是为了督促调集大宗应急食物,以解大城池周边燃眉之急。
  舒莞屏与夫人小棉玉同乘一辆骡车,一路神色冷峻。舒莞屏闻听十余年来最为严重的灾情,悲伤沮丧,跟随身负重任的新婚妻子急急上路,不再顾及其他。当他得知要将渔场剖下的杂碎悉数运回,连剪除的细绳般的带鱼尾巴也要收起,忍不住问:“为什么不取走整条带鱼?”小棉玉答:“猎场是银库的最大进项,捕蜇场和种植营也是一样。府中开销、购买火器,所需银两都出自这里。”“死人的事最大啊!”“正是。银库空了,什么都空了,那会死更多的人!”
  寒风正烈,海边的春天总是迟缓。随着接近大海,无数鸥鸟扬在半空,各种水禽追逐呼鸣。蛰伏结束,半截入土的窨子前,渔人扛着抓钩爬上高坡,翻皮帽的护耳在风中像鹰翅一样扇动。海边人除了要穿厚厚的蒲绒衣裤,还要围裹油布,一个个都像传说中的食人兽。离海岸几十丈远,高大的窨子一排排出现,这是为即将开始的春猎搭起的主营。营中主管是说一不二的鱼把头,手下有三个副头领,还有一支火铳队,个个都是凶神恶煞。鱼把头相当于军营总兵,一年四季都是这里的国王,渔人是奴隶。小棉玉和舒莞屏一行直奔主营,离那排窨子近了,鱼把头率人迎来,连呼“巡督大人”,躬身行礼。
  “灾情诸事想必你已知晓,猎场须按府中牒令办理,不得有一丝差池。”小棉玉直言不绕,表情冷肃。鱼把头仰颈答道:“大人放心,咱这里一根鱼肠子都不会扔。”小棉玉瞥瞥他隆起的肚腹,问:“这个冬天过得还好?”“禀大人,托府上大人的福,今冬还好,只未闻南面饥馑之事。”小棉玉转身看忙碌的人群,他们正扛着舢板,喊着号子往浪涌那边挪动。海中不断推上沙岸一些绿的紫的海菜,它们被劳作的渔人踩到了沙子里。小棉玉说:“所有海菜都不得践踏,要堆在一旁,待车子运去赈灾。”头领略有惊色,说:“好的大人!”
  午餐时所有人都在车中用过。食盒打开尚有余温,蒲绒隔层里是几只盅钵和盖碗。灾年饮食,不过是薯片酱瓜、几片咸鱼、一点甜粥。“比起饥号之人,我们也该感恩府上了。”小棉玉说。舒莞屏喝下一口甜粥,小声问:“我在想,凌晨时分冷大人还喝咖啡?还有,万玉大公还用海参鱼胶盅?”小棉玉看他一眼,未语。餐后车马急急上路,奔往下个渔场。预计要在那里过夜,再沿水道往南,过河向西,去捕蜇场。
  后半程风小了些,天空云朵散开,头顶出现了鸣唱的百灵。“有点春天的样子了,提调大人。”舒莞屏说。小棉玉嘱一声:“这不像夫君之言。”“是的,大人谅之,我不过是叫惯了。”他为自己的失言感到抱歉。出行前言定:在人前须有夫妻模样。好在这是车中对话。下车时,舒莞屏不忘搀起小棉玉,而她则搂紧了那条属于自己的左臂。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