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北斗首先听见了他爹的哮喘声,也听到温如风在说:“安叔,你都待大半天了,回去吧,我把这点面压完,就给你压,不用你老亲自招呼。”
“没事,我回去也是一个人,急得慌!”
安北斗感到他爹气都有些扯不上来了。放在平常,这阵儿娘早让爹躺下,抱着暖壶睡了。
花如屏也说:“安叔,不行你到外面看一会儿灯去,勺把山全都亮了。”
“能看见,我在窗户都睄见了。”
这时,安北斗又收到南归雁的一条信息:
晚会过半,严防死守!回信!
他嘟哝了一句:“守你个头!”但还是回了两个字:“知道。”
这两个字既能说明情况,也能说明情绪,让他南归雁分析去。他又举起“大炮”,对着天空搜寻一番,真的是什么也看不见了,气得他都想把仪器扔到温家猪圈去。
勺把山口那边终于骚动起来,开道警车先呜呜地过来了。
孙铁锤直喊:“让开道,让开道!轧死白轧了,村里可不管送葬!”
别人倒是吓得直朝后闪躲,只有狗剩、羊蛋、骆驼、磨凳几个蹦得欢实,还故意在要道上窜来绕去,生怕别人看不见这大的世事他们是拿事跑腿的。就听孙铁锤又骂:“你都朝前扑死呢扑!领导前头驴后头,铁匠炉子少圪蹴。你都不懂啥意思?领导前头绕来绕去,领导能待见?驴后头跟紧了,看不踢死你!铁匠炉子少圪蹴,小心铁水烫死你!都把马朝后抖,快,领导的车马上就过来了!”
正说着,一号车就在另一辆频闪得让人眨眼的警车及其警笛声中露头了。孙铁锤带头鼓起了掌。他最怕车队呼啸而过。又一想,就是呼啸而过也是胜利,毕竟是过了。北斗村在自己当政的历史上,曾经过过这么一支大小官员比村里耕牛都多的队伍。
苍天哪!大地呀!不是过的问题,就在一号车走到自己面前时,突然减速停下,并且打开车门,先跳下来两个精壮壮的小伙子后,一连串走下了几个明显是很有派头的人。接着,县委王书记就喊南归雁。
南归雁坐在开道的警车上,据说从北斗村就是经过,他负责引路开道。从县上和镇上领导的安排看,也不希望在这个村子停留。因为这儿有一个著名的上访户,都怕惹“狐臊”。可铁道部领导见勺把山造型独特,又比别的山点得明亮,就临时起意说下来看看。这一下,大小二十几辆车里的人也都下来了。
打小卖蒸馍,啥事没经过。这是北斗镇见过世面者的一句口头禅。可今晚这世面,孙铁锤还真没见过。不仅大小官员排了三四百米长,而且随行记者也是扛着长枪短炮,有些像滑稽的安北斗,跑得满地都是。在一片噼里啪啦、咔里咔嚓的响声和闪光灯中,只听谁哎哟一声,接着又是扑里扑通的几声响,原来有记者在找最佳位置和角度时,从玉米秆掩盖着的几个粪坑上跌了下去。跌下去的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下饺子一样在几百米阵线上跌下去了八九个。事后才知道,里面不仅有省市县的记者,而且还有北京来的大报名记。另外还跌进去一个准备给领导探路的啥子秘书长。不知谁喊了一声:“小心,凡铺着苞谷秆、麦草、炕席的地方都不敢踩,下面是粪坑。”接着,一股恶臭随着晚风袭来,大家就都捂着鼻子上车了。
王中石和南归雁都分别美美瞪了孙铁锤几眼,车队呼啸而去。
狗剩见孙铁锤霜打了一样蔫巴,就宽心说:“还好,大官总算没跌下去,要跌下去一个就 下了。”
气得孙铁锤不知怒火该朝哪儿发,狠狠踹了狗剩和骆驼几脚:“你们能弄 ,能弄 ,能弄 !为啥不把粪坑看住,就爱朝领导前头胡窜。给老子把大事误了。”
安北斗离公路较远,不知道那边都发生了什么事。当警车、喇叭声以及村里的吆喝声四起时,温家的钢磨和压面机也轰隆巨响着。安北斗卧在牵牛花中,甚至都能感受到磨坊地基的抖动。他无暇去看车队,只能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家大门。这货门头上安了一个洗脸盆大的照妖镜。镜子里能把点亮的勺把山看得一清二楚。从山前经过的车队,也闪闪烁烁、历历在目。卧了一天,浑身发麻,他已活动起来,单等那千钧一发时刻的到来了。
可这一刻始终没有出现。车队在一片麦田旁似乎只停留了两三分钟,那一阵他还有点着急。如果温如风跑出来,飞奔着穿过一片花生地,冲到车队前也就只需几分钟。可车队又迅速离开了。直到那一字长蛇阵消失在勺把山东头的急拐弯处,他的心才完全松弛下来。
温如风一天都没出门,只在快下午时,从后门出去上了一趟茅厕,还一边抖着一边就出来了。看来的确是忙。从前门出来吊面、晒面、取面的都是花如屏。外面那么热闹的世事,似乎与他全无关。说明保密工作做得好。总之,一场各方都觉得可能是很大的危机,竟然在当事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安然度过了。
但他还没有接到南归雁的指令,就仍卧在那儿戒备着。
只是温家突然传出花如屏的喊声:“安叔,安叔,你醒醒,你咋了?你可不敢吓我们哪!安叔!”
这一惊吓可不小,安北斗也顾不得隐蔽了,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了温家大门。他爹果然是晕倒在长青凳上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