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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A08版
发布日期:2026年08月24日
老屋墙上那把二胡
○ 王小强
  爷爷是在八十四岁那年的冬天走的。这件事完全出乎一家人的意料,那一场普通的感冒,突然变得严重了起来,瞬间吞噬了爷爷的生命,像一阵无情的风,吹灭了爷爷这盏熬过无数岁月的灯,让人悲痛。接到电话是在凌晨一点,我呆立许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心里突然像被掏空了,有莫名的悲痛,却流不出一滴泪。当我站在爷爷面前,看到他已安详离开,我只感喉咙里堵得慌,那种悲伤太过沉重,发不出一丝声音,泪水悄然落下。
  记忆里的爷爷,总是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身上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子上也有好几个补丁。衣服虽然旧了,但爱干净的他总是将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地穿着,新衣服总是压在箱底不舍得穿,只有在过新年或者外出参加一些重要活动时才穿。吃饭也是最简单的五谷杂粮,从不吃大鱼大肉。他节俭了一辈子,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可每逢赶集回来,他总会给我买些油糕、糖果等我爱吃的零食,甜得我美滋滋的;有时会给我买回颜色鲜艳的泥塑玩具,让我爱不释手。拿着爷爷买的玩具走在村里的路上,总能让同龄的小伙伴投来羡慕的目光。后来我才懂得,爷爷是把省吃俭用节省下的钱,换成了我满心欢喜的食品和玩具。
  爷爷最爱看秦腔,无论严寒酷暑,方圆几十里,只要他听说哪个村庄唱大戏,他一定会去看。那时我还小,闹着要跟着去,不管路途远近,爷爷都背着我,走累了歇一歇继续走,夜晚看戏回来,我常常在爷爷背上就睡着了。站在戏台下看戏,人头攒动,爷爷怕我看不见,就举起我坐在他的肩头,台上锣鼓敲得震天响,红脸黑脸的演员高声唱着,我看得清清楚楚,谁也遮不住我。爷爷的肩膀硬朗厚实,稳稳当当像一座山,给我带来了看戏的快乐。台上的灯火忽明忽暗,映着爷爷的脸,他看得入神,偶尔也会跟着唱上几句。渐渐地,我也和爷爷一样成了秦腔迷,学会了欣赏戏曲的魅力。
  爷爷更多时候是在田地里耕作,他不仅具有一般农人不具备的精湛技艺,还是制作农具的高手。犁地、播种、收割,精耕细作,爷爷是行家里手,总是把土地耕种平整,杂草清除干净,绿苗茁壮成长,我家的庄稼年年高产归仓离不开爷爷的辛勤耕耘。爷爷喜欢亲力亲为,他制作的农具,既精美又耐用,能提高劳动效率,受到乡亲们的喜爱,大家争相借用。日复一日的劳作,让爷爷的双手粗糙如树皮,让黑发变白发,他把一辈子都交给了庄稼。爷爷的辛勤劳作是对土地的挚爱,挥洒的汗水换来了全家人的丰衣足食,收获了喜悦。
  更与众不同的是,爷爷精通音律,是演奏乐器的高手。劳作间隙歇息,爷爷常会拿起他那把心爱的二胡拉起来。弦声有时像清泉流响,有时又像狂风暴雨骤至。我知道,那是他在释放身心的疲惫。二胡的曲子从爷爷粗糙的指尖流出来,和着田野里的蝉鸣鸟叫,成了我童年最动听和难忘的音乐。爷爷还会打鼓,是鼓乐能手,演技一流。村里闹社火,他是打鼓的好手。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爷爷,拿起鼓槌的那一刻,整个人都焕发出了光彩。他指挥着锣鼓队,鼓点时而如雨打芭蕉,细密急促;时而如万马奔腾,气势磅礴。那高超的技艺,增添了节日的热闹和快乐,让围观的人们连连喝彩。那时的爷爷,在鼓乐演奏队里神采飞扬,像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把全场气氛推向高潮。
  如今,回到村子,爷爷耕了一辈子的地,已经长满了荒草。那把二胡还挂在老屋的墙上,积满厚厚的灰尘。再也看不到爷爷敲响那面牛皮大鼓的身影了,可我知道,他并没有走远,他依然在那荒芜的土地里耕耘,在用那寂静的二胡弦演奏。在我温暖的记忆里,爷爷成了陪伴我快乐成长、永不落幕的精神丰碑。